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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華抄 22-24

 

 

二十二

 

……那是一個……

……什麼樣的地方呢……?

 

無論是堆在茶桌上的書本還是畫冊、上面都帶著工整的「東京」二字。大小姐懷中抱兔,眼前正翻看的畫報上也沾了幾根兔毛。也許是為了那即將揭曉人選的家主之位,小學徒在她房間裡的時長也有所減少。不過在他到樓下的本舖處理藥屋事務前、他還是會先把茶水和點心為她備好。她將面前的畫冊翻倒了下一頁,……沒多久前、「東京」還被叫作「江戶」……

 

進入明治後,皇室也從京都遷移到了改名為東京的江戶。能嘗試到一切新鮮的、好玩兒的東西,似乎也變成了在新首都居住的人們的一種特權。從她所在的小城到東京去、需走上足足半個月,她揉著懷中兔兒的臉頰、盯著畫冊上載滿了乘客的巨大帶窗箱子的圖片,……而住在東京的人們、已經坐上了「火車」,只要有鐵路、就可以更加方便快速地到別的地方去……

 

因下午的暖陽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大小姐揉了揉眼睛。總是與她一同在房間中的兩隻兔兒也被那陽光曬得軟趴趴、攤成了兩張兔餅。人生多數時間都在這帶著小院兒的房間裡度過的大小姐、並不知曉火車有多搖晃,……哎!要是能乘上火車、到東京的牛鍋店吃一頓牛肉丼飯……

 

……小佑他、一定也會……

 

還在樓下本舖的櫃台後整理帳簿的小學徒打了個噴嚏。此刻正值季節交替、藥屋裡要處理的事務一件接著一件,就算他想像她一樣去回憶那碗聽說是來自於東京的牛肉丼飯、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他拿起毛筆、用力眨了眨眼,……已經整理到哪一行了?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帳簿上比劃著,……卯月,……說起來、已經到了開花的……

 

……卯月十日。取藥者的名字是……

……高……

 

他下意識地想合上帳簿。……明明只是兩個常見的漢字、現在卻已經到了讓他避之不及的程度。可惜這是工作、他想躲也躲不掉,只得強迫自己繼續讀了下去:取藥者……高杉。黃耆六、白朮二、人參四、炙甘草……

 

……這是……補中益氣的藥方?

……那琴師……是身體不好麽……?還是說……

 

他翻了翻帳簿上之前的紀錄,……前幾個月也有來過……

 

……不太像是替別人買的。……是來藥屋的藉口嗎?

……但那天在牛鍋店、那琴師似乎吃得也不多……

 

他回想著接送大小姐上下琴課時那琴師的樣子,……難道真的是脾胃虛弱?多數時候倒是沒什麼異樣,但在他印象中、似乎也確實見過幾次那琴師臉色稍微不太好的樣子。……果然其實是個嬌滴滴的小少爺吧?……不過也說不定。也許是去那種場所去得太頻繁了……

 

腦中的想法雖稍顯陰暗、但他的心情卻不由自主地稍微好了一點點兒。……不管那琴師再怎麼樣、畢竟也只是個會身體不適的普通人呢。他舒了一口氣,……那麼接下來、該趕快把這些整理好,然後去樓上陪小……

 

「……聽說高杉先生前幾天、和藥屋的大小姐一起去吃牛鍋啦?」

「……我只是最近推遲了幾次琴課、你們便要連我私下裡的行程一起打聽了嗎?」

 

年紀尚淺、還未能成為遊女的新造們知道琴師待人沒什麼架子,所以在他面前時、總會比平時多講上幾句話。儘管身為學生、有時候會顯得有些沒大沒小,不過琴師對此倒是不在意,……不管身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她們畢竟還只是十幾歲的少女。在這本就最活潑好動、對一切充滿好奇的年紀,就算她們只是隨便講上幾句、對琴師來說也是十分有趣的。抱著三弦琴的新造歪了歪頭,「……要怪也只能怪高杉先生太過矚目,有點什麼行動的話、很快就都傳到我們這裡來啦……」

 

屋外聲音嘈雜、蓋過了琴師與新造們的對話。……雖說在這種場所、大家對藉酒鬧事之人也早已見怪不怪,不過此刻還未入夜,未至晚飯時分便喝得爛醉、是否有些太早了點兒?琴師放下琴、拉開門,喧鬧的地點應該就在距離他們不遠處。他回過頭、用眼神示意她們在這裡等候,幾個小新造面面相覷、隨後齊刷刷地擠到了門縫處。

 

「……賒帳?賒帳怎麼了?等我繼承了家主、一下就能還……」

 

隔壁房間的中央矗著個醉醺醺的男人。來阻攔的二階番圍堵在一邊,估計是因為擔心會傷及房間裡的遊女而不敢貿然上前。琴師停在門口、快速打量了一下這混亂中心的男人。男人身上的衣服眼熟,沒記錯的話、那確是藥屋的……

 

「……哦?」已經大概猜到了男人身分的琴師將雙臂抱於胸前,「……藥屋的下任家主人選、這麼快便有了眉目麼?」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與小學徒平日裡的著裝相似,從男人剛剛的那番話來看、他應該也是藥屋的學徒。……能在這個時間段大搖大擺地離開藥屋、出來找女人喝酒賒帳,看來他對於能成為藥屋的下任家主一事、可是相當地有自信。那男人開口嚷嚷道:「……藥屋內部的事務、你這外人又知道些什麼?總之我還有事要忙、你們快放我……」

「……正因為我這外人不知道、所以才在發問啊。」琴師聳了聳肩,「……聽說最有希望成為藥屋下任家主的、似乎是個時常負責服侍小姐的學徒……」

「……什麼?胡說八道!佑那小子他……」

 

不知是真的碰巧從未見過、還是那男人喝得太醉,對於城中小有名氣、甚至還到藥屋參加過幾次宴會的琴師竟完全沒認出來。再加上男人對那小學徒的態度……也坐實了琴師那覺得事有蹊蹺的預感。他順著男人的話說了下去:「……聽說那位學徒認真刻苦、勤勞肯幹,再加上藥屋小姐對他的賞識……」

 

「……『賞識』?」男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臉也脹得通紅,「……那也能叫作『賞識』?佑那小子每天、也只是在和小姐行一些不三不四之事……!」

 

男人的同伴們聽了這話,一改沒多久前無所謂的態度、紛紛起身勸阻。……私下裡講些有關小姐的閒話也就罷了,在這一堆外人面前毫不避諱地直接說出來,萬一被有心之人傳回到藥屋去、怕是要……。而那些多少聽說過琴師和藥屋家小姐……一事的遊郭男女們、眼睛倒是亮了起來,似乎在期待這平日裡處事滴水不漏的琴師會有什麼反應。琴師似笑非笑,「……哦?你語氣如此篤定、莫非……」

 

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回到了那男人身上去。

 

「……莫非你手裡有什麼證據?」

 

「……證據?」男人抬高了聲調,「……那可是我親眼所見……!」

 

小隔間裡鴉雀無聲。不管是原本就擠在裡面的、還是圍在門口看熱鬧的,通通都閉上了嘴,彼此之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琴師會因此而惱火麼?他若是有所反應、那豈不是坐實了他與藥屋家的小姐……?而藥屋一行更是神情緊張,……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光彩的話題,先不提有人在這裡揪著這茬不放、更何況……

 

「……『親眼所見』?」琴師嗤笑道,「……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見到了麼?」

「……那倒是沒……」

「……那麼說到底,這『親眼所見』、不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詞麼?」

 

寂靜很快結束,眾人紛紛附和道:……對呀、對呀!你這醉漢不但想賴帳,還在這裡混淆視聽、胡說八道……!既然拿不出錢、就不要繼續丟人現眼啦!

男人張大了嘴、卻連一個字也講不出。幾個二階番趁勢、一左一右地架起了男人的胳膊:……欠下遊郭這麼多錢,要麼交出抵押、要麼老實留下做工。男人身高本就不太出眾,這一架更是讓他雙腳都幾乎離了地面。被架起來的男人掙扎著、試圖再狡辯幾句,但在眾人眼中的他只是在空中蹬了瞪腿、樣子十分滑稽。在哄鬧聲中男人不情不願、最終從口袋裡掏了隻懷錶出來。貓在拉門後的小新造們探出頭:……明明整日賒帳、口袋裡竟有從洋人那裡買來的高價玩意兒呀……!

 

懷錶上的花紋精緻、看上去也沒什麼被使用過的痕跡,若是要買一隻這種成色的懷錶、估計也要花費上一筆不小的數目。……只不過男人身為一個藥屋學徒、實在是很難想出到底有什麼能讓這隻懷錶發揮自身價值的場合。親手將自己才買了沒多久的寶貝懷錶交出去的男人一邊嘟嘟囔囔、一邊灰溜溜地準備夥同自己的同伴們離去。男人抬眼瞥見門口處的琴師,後者似乎剛剛結束和身旁二階番的談話,甚至還回看向男人、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男人眼中十分不懷好意,只是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自認倒了大霉的男人低著頭、快步出了房間。

 

 

……昨天下午都不見你的人影、又跑去哪裡鬼混了?

……是不是在遊郭吹牛、被當眾……

 

無視掉其他學徒對他的調笑,男人站在櫃台後、死盯著在角落裡打點店內事務的小學徒不放。

 

……都是這小子……!

 

「真巧啊。」

 

……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好像是在……

 

男人看向聲音的來源,昨日害他難堪的短髮小鬍子男人正笑眯眯地站在藥屋入口處。男人面上猙獰、而藥屋學徒的身分又令他不敢怠慢客人,「……是、是啊。……今天需要些什麼?」

 

「我正好順路來看看。」琴師走到櫃台前、壓低了聲線,「……不知你有沒有空……和我說上兩句?」

 

……明明昨天才讓人當眾出醜、今天就要「說上兩句」了?男人滿臉疑惑,……難道是要借昨天的事再來敲上一筆?……昨天的那番話若是被藥屋老闆聽去、倒確實會……

鐘聲響起,男人也正巧到了換班的時間。……唉!明明昨天的這個時候,還可以不借助鐘聲、用我的寶貝懷錶來看時間……!男人忽然心中一陣悲涼,連帶著角落裡那整理藥材的小學徒的背影、也變得更加可恨了。

 

「……這裡不太方便說話吧?我們到外邊去吧。」

 

根本沒給男人留下拒絕的餘地,就像是已經提前知道了他換班的時間一樣,那琴師走到門前、靜靜等男人跟他出去。男人頭皮發麻,又不想讓周圍的學徒看他的笑話,只得咬緊牙關、跟上了琴師。……畢竟就算那琴師真的打算敲他一筆、他也拿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來了。左轉、右拐,作為目的地的茶屋就在距離藥屋的不遠處。男人仰頭看了看,……這好像是……佑那小子常來的地方?

 

茶屋裡的客人並不算多。琴師同茶屋的老闆打了招呼、帶著男人進了一樓裏側的小隔間。……還要這樣掩人耳目?莫非真的是要……

 

「……你一會兒還有事要忙吧?那我就直接說了。」琴師為男人也倒上了茶,「……我昨天同遊郭那邊打聽了一下……你欠下的債務。」

 

男人聽不出琴師話中的含義、面前的茶也未到可以入口的溫度。

 

「……用那隻懷錶應該能還得上。……不過、你似乎很中意那隻錶?」

「……你到底想說什麼?懷錶我已經抵押了、就算你再想從我這裡……」

「……我沒有那種意思。」琴師抿茶入口,「……而且與你想的恰恰相反,我可以幫你還上一部分的債務。」

 

「……什麼……?」

「……當然了,我也得先看看、你能不能給我我想要的。……總之、你也可以把這看作是一場交易。」

 

男人低下頭、茶杯中倒映著他的不解。……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藥屋學徒,又能用什麼跟這看上去來頭不凡的傢伙做交易呢?男人同意也不是、拒絕也不是,就像他想去喝那杯熱茶、卻又怕會燙了嘴。見他沒什麼反應,琴師掏出一枚信封、推到了他眼前,「……你也不用擔心什麼。我只是想向你打聽些事情。……當然了、我也不會把昨天的事告訴任何人……」

 

男人捏著信封,信封的厚度不薄、在手中相當有份量。他看了看琴師,眼神中仍沒有信任。他側過身去、用指甲劃開信封,握著信封的手輕輕一按……

男人沒忍住吞了口口水,「……你想打聽什麼?」

 

「……如果昨日你所言屬實、那麼便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也許是茶太燙、男人額角的汗也漸漸滑下。

 

「……你到底看到了你們藥屋的大小姐和貼身照顧她的小學徒……在一起做了什麼?」

 

「……這……這可不是可以隨便說的東西。這事關我們小姐的名聲……」

 

「……是嗎?」

 

……這傢伙、到底是想……!?

 

「……既然會影響到你們小姐的名聲,……那真不知道那位貼身照顧她的小學徒……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

 

那夜他所目睹的離經叛道之事又重現在了眼前。……做著女人不該做的事的、不把倫常放在眼裡的大小姐,和那為了當上家主、不惜以女人的姿態勾引小姐的……!

 

……那樣的傢伙、是不可以當上家主的……!

 

男人的描述繪聲繪色,像是在批判、也似是在發洩,在那麼一疊銀票前、什麼小姐的名聲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後去。只是有的用詞實在是粗鄙難聽,令琴師的額角也浮了幾根青筋。……可僅是如此麼?大小姐在茶屋時、可不是這男人口中那樣的……

……大膽、叛逆,哪怕用道具也要做男人做的事。……她只是想單純的欺負那小學徒麼?還是那小學徒在她面前真的卑微如塵土、哪怕失了男兒的自尊也要逗她開心?他憶起她在入夜時才會露出的笑,……高杉、高杉先生?他念起她壓在他身上時的朱唇微張。……到底那心甘情願被他按在牆邊、壓在身下的是她,還是那把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小學徒折磨到精疲力盡、嘴角揚起的是她?他說不清、道不明,一灘酸澀堵在心頭,男人的聲音撩起他的怒意。他一把奪過男人手裡的信封,「……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我想聽到的可不是這些離譜的謊話。」

 

「……什……你、你……!」

 

無視掉身後男人的叫喊,琴師把信封塞入懷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屋。

 

二十三

 

「……高杉先生?今天怎麼突然……」

「……偶爾會想來順路拜訪一下自己的學生、也是人之常情吧?」

 

大小姐眉頭微蹙,隨即努起了嘴,「……那看來高杉先生心中『常情』的範圍、並不太包括我所理解的事情呢……」

 

她打了個哈欠。天氣逐漸轉熱,再加上窗外那連成片的烏雲、只是坐著也會覺得悶熱。……這雨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降下來?要放在平時、此刻她定會在自己的房內盯住即將落下的雨滴,好在大地接到第一滴雨水前、把兩隻毛絨的兔兒從院落抱回房裡。而現在她被迫梳洗打扮、坐到了這間會客茶室的榻上去。……說是突然拜訪、還搞得如此正式,一點幽會的感覺都沒……

 

她回過頭、全然忘記了自己剛才竟毫無防備地在這琴師面前表達了自己的睏意。見那琴師還是一如既往、望著她似笑非笑,……不、誰要和這小鬍子……。她忽然清了清嗓子,「……聽說前幾天、有藥屋的學徒在遊郭鬧事。」

「沒想到槿小姐也聽聞了此事。」

「……而且我還聽說、當時為遊郭解圍的人……」她的目光對上了他的眼睛,「……是位短頭髮、下巴上蓄鬍須的綠衣男子……」

 

「……當時我碰巧要去給新造們上琴課。」

她撇了撇嘴,「……我猜也是。」

 

對於自己家的學徒在遊郭惹麻煩一事的細節、大小姐是並不知曉的。畢竟她身處藥屋、再加上她唯一獲取信息的渠道是那整日跟在她身邊的小學徒,旁人就算私下裡再怎麼喜歡傳閒話,也是知道要在當事人面前隱瞞的。她對那些細節也不是完全不好奇,只不過一是她沒有那麼關心她不喜歡的學徒、二是也還未到要費心調查的程度。只是當她發現自己的三弦琴老師似乎處於此事的中心後、心中突然有點不舒服。可惜藥屋老闆對女兒雖然疼愛有加,但也沒有到要為了這麼點事情、就花大價錢壟斷城中一流琴師的全部課程的程度。

 

……無所謂、我又不是很……

 

她想推開面前的點心,但那盤中的水饅頭看上去冰冰涼涼、甜蜜可口。在那半透明的外皮上、透著蜜豆餡的紅……

 

「……這水饅頭是當季的特色。聽說店家還特意使用了從函館運來的冰塊、來保證它在入口時清熱解暑。」

 

……函館?

……冰塊的話、能從那麼遠的地方運來嗎……?

 

「……它的外皮是用最優秀的葛粉製成的。至於內餡……」他將手微微窩起、用它拄著臉,「……則是槿小姐最喜歡的蜜紅豆。」

 

……最、最好是用能登大納言來做的蜜紅豆……!

 

……唔……!

 

她細細抿著口中的蜜紅豆,「……在這樣的陰雨之日還特意準備了如此貴重的點心,有勞高杉先生費心了。」

「承蒙槿小姐喜愛。……為了槿小姐、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

 

……嗯……

……什麼……?

 

她嘴裡還嚼著那糯糯的水饅頭皮,聽見這話、一時間她全身麻麻癢癢、滿是不對勁。……高杉先生……會講這樣的話嗎?……不、這話本身沒有什麼。只是聽上去……

 

「……其實今日突然登門拜訪……」

 

她匆匆嚥下了嘴裡的那一小塊水饅頭。

 

「……是因為已經三日……沒有見到槿小姐了。」

 

那一小塊水饅頭皮好像卡在了她喉嚨裡。她被噎得難受、連茶也沒來得及喝,「……高……高杉先生說笑了、明明馬上就到了琴課的日子……」

「……若是我說我不想只在琴課上見槿小姐……」他罕見地語氣輕柔,「……槿小姐會因此……覺得我太過冒犯麼?」

 

……什麼啊、是在外面吃錯了東西嗎……?

 

她慌慌張張、手足無措,這亂了陣腳的樣子、在他之前按照自己本來的節奏囂張進攻時都沒有出現過。……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會被這種有些拙劣的話語戳動確是在他意料之中。而聽過了那位在遊郭鬧事的男人對大小姐和小學徒的指控後,他倒是開始期待這大小姐到底會帶給他什麼意料之外的新內容了。……雖說他並不會真的把他人之言放到心裡去,或真或假、誇張或是實事求是,他只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可大小姐若真的是如那男人所言一般、會在某些事情上以支配他人為樂……

 

「……高杉先生今日、怎麼如此……」

 

……那麼她一定會在某個時刻、流露出她原本的樣子來。然而扮出弱勢的姿態確實不是他的強項、他也覺得這麼說話像是吃錯了藥。……那小學徒是如何能忍受的?或許該摟住她、貼緊她,摩挲她撫琴的手。兔兒沒有獠牙、但很難將一隻兔兒佔為己有。而剛吃到自己喜愛的點心的大小姐眼裡亮晶晶的,沒有太精心修飾過的髮型和妝容、倒是為她增添了一層他平時沒機會看見的生活感。……這樣表面溫順可愛、實則隨時都在準備好跑掉的兔,只有將她狠狠按住才……

 

他克制住心中沖動,「……槿小姐……不喜歡我這樣麼?」

「……不、那個、……我……只是還不太習慣……?高杉先生突然……突然講這樣的話……」

 

……可那小學徒也是這麼做的吧?

 

她慌慌張張,「……是……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如果有什麼可以幫得上高杉先生的忙的話……」

 

「……我聽到了些傳聞。」

「……什麼……傳聞……?」

「……是關乎那小學徒的。」

 

……關於……小佑?

……什麼呀、這小琴師。……明明還未確認關係、就想來這裡興師問罪嗎……?

 

「……我不太明白高杉先生的意思……」

「……聽說槿小姐私下裡對待那小學徒的態度……」他抬眼望向了她,「……和在我面前時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是指哪個方面?……小佑性格溫柔體貼,在他面前自然不用像對著這琴師那般、要時刻提防掉入陷阱……

 

她撲哧一聲笑道:「……高杉先生身為我的老師、還要和負責服侍我的小學徒爭取相同的待遇麼?」

 

「……那倒不必。……不過、我只是很好奇……」他瞥向她的腳踝處,「……藥屋家的大小姐……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可是高杉先生……」淅瀝雨聲驟響,她視線依舊向前、未被干擾,「……知道了這些事後……又打算做什麼呢?」

 

他推開茶桌、握住她的手腕,就好像終於降下來的雨打開了某種開關。她似是欲拒還迎,「……高杉先生、這裡可是藥屋的二樓……」

「……那麼比我年長的藥屋小姐……」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是不是該對此負起責任?」

 

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未到、他就厭倦了這扮弱的把戲。那隻兔終於被他拉進了懷,在他沒注意到的角度、她臉上笑得得意。……畢竟琴師就是琴師,骨子裡還是那渴望佔上風的少年心氣。先是離開茶屋、不再侷限於黑夜,然後她邀他上了藥屋的二樓,也許未來哪天也會對他敞開自己的房間。她遊走在那條搖擺不定的線,……若是現在有誰拉開了那道拉門、一切便都……

 

……她幻想過東窗事發、卻從未想過也許小學徒也會停留在那道拉門前。她衣襟散亂,雨聲蓋過了他粗重的喘。……在他懷中的兔不管嘴上怎麼逞能,那具身體總是柔軟的、無害的。……可在那小學徒眼中呢?她也是用這種姿態侵蝕掉防線、然後悄無聲息地攻入麼?他渴望窺見得越多、便越無法壓抑住胸中的那團火,只不過誰知道那是什麼呢?它如此灼熱,他額角汗珠同雨滴一起滑落。他按住她的雙手,現在好像只有她微低的體溫才能抵銷他的燥熱。他將一堆雜亂無章的暗紅色痕跡留於她胸前和肩窩,什麼分寸與深淺通通都顧不得。……或許讓人發現才好,然後她與小學徒的那些「謠言」便會不攻自破。……可他也想親眼看、把那些想像不出的畫面都理明白,這在他身下臉紅著的大小姐,到底是如何將張形插入那小學徒的兩腿間的?

 

「……高杉……先生……。」城中的鐘聲響起。她雙眼迷離、望向了門邊,「……可要……快一點……?」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撫弄著她胸前,「……槿小姐還擔心被旁人發現麼?」

「……因為……小佑他就快要……」

 

……小佑、佑、那個小學徒,也許是她的弟弟、也許是藥屋的下一任家主。那是被她放在嘴邊的獨一無二的愛稱,那是自小與她一起長大的親密無間的僕從。那小學徒可以什麼都是、唯獨不是她心中的旁人。……她是在故意挑釁麼?……或許也只是真的擔心被發現、於是下意識地講出了口,只不過這比前者還要傷人罷了。

 

「……嗯。……我明白。」

 

他分開她的腿,……在折磨那小學徒的時候、那裡也是濕潤到泛濫成災麼?……他太想知道了,求知慾也被那胸口處的火焰吞噬、變得更加無法克制了。頂進去的動作是身體的渴望,她將他吸牢、四肢也繞到他的背上。那雙唇在他耳垂處將小町紅蹭上,「……高杉先生……僅是三日不見、便如此……想念我麼……?」

 

小腹被撞得酸脹,她清楚自己正在解放出什麼危險的東西。……眼前那表面風雅的琴師、那所謂張狂的本性,在那層包裝之下,只不過是一個也想從她身上找到答案的、和那小學徒別無二致的年輕男人罷了。她伸手撫上他的臉,仔細去感受的話、好像還能碰到他兒時留下的痘疤。……真是的、明明生了這樣一張也算是俊俏的臉……

 

……又何必跟我的……

……不、跟那小學徒相爭呢?

 

廊下有腳步聲傳來、不知是誰碰巧經過。……是那小學徒麼?他沒有回望,只是感受著她的食指指腹在自己唇上遊走。……怎麼、高杉先生是怕了麼?那雙盯著他看的淺茶色的眼裡水汪汪。他輕輕推開她的手、俯身到她頸邊,「……外面好像有人。那槿小姐……」他壓低聲線,「……想就先在這裡打住麼?」

 

「……就算……我說想打住……」那富有節奏的水聲仍在不斷地鑽入她的耳朵、根本就沒有間斷過,「……高杉先生、……難道就會乖乖聽從……我這個學生的建議嗎……?」

 

一切的一切又被推回了那所謂師生的框。……你是學生、我是老師,僅此而已、僅此而已?茶也一起喝過、飯也一同吃過,新年的第一日也一塊兒參拜過。她聽他談起過他的少年時代、他見過她衣襬下被刻意隱藏起來的紅斑。……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可是已經有多久沒教她彈過一首新的曲子了?……而槿小姐你,對那明明是下人的小學徒柔聲細語、在外出吃飯的時候也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你們那由姐弟假扮師生的遊戲、又進行得如何了?

 

他抓散她的髮辮、她眼角也被淚浸得發紅,只是她仍不開口說一個「不」字、他也只能在心中悶悶發瘋。他做不到日夜陪伴、對她也無從許下承諾,他是一陣風、這座小城是無從將他留住的。只是每當他盯住那雙淺茶色的眼、東京兩個字也在他腦中變得模糊了。……他自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而相對的、他也沒有理由將一整夜都花費在這間藥屋。……可是、起碼讓我……

 

「……高、杉……先生……?」

 

也許是想激起她在小學徒面前時的所謂本性、又或許只是他想那樣做。他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按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好像有些疑惑、可她沒有躲。那是他明知不該做的、也是他從很久以前起就開始克制的。……那到底是什麼?他也說不清。……可是槿小姐啊槿小姐、若你真的和我是「同類」的話……

 

……收緊、發力,那平日裡握著撥子擊弦的手此刻青筋凸起、幾乎在她頸上留下指印。……先是想咳、然後是喘不上氣,和那時的遊女截然不同,她沒有雙腳亂蹬、也沒有死命扒開他的手。淚順著眼角滑過她側臉,而她的腰卻在反弓。那股火順著手臂竄上他的指尖、慫恿他就這樣把她掐扁捏碎,然後將一切情感宣洩在她體內、無需再逃避。……都說兔兒咬人甚痛、在危機關頭會不會露出那不尖卻鋒利的牙?他終於滿意地瞧見她緩緩將手挪到了他手邊。……沒錯。就這樣反抗我、拒絕我,然後把一切再推回到那名為師生的……

 

「……要……要、唔……要、去……了……?……嗚……!」

 

那雙手只是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為什麼佯裝接受?可她體內的陣陣緊縮是不會說謊的。她腰腹因他的進出不斷抖動,那雙唇因渴望呼吸而微張。明知是痛苦卻從容接受,清楚是傷害卻不躲不逃。那張微微發白的臉在他眼中、比平時的她還要美上千百倍。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從那被按住的喉嚨中發出的音節也越發支離破碎。只不過他還是能分辨得出那兩個字的,哪怕他人生這短短二十年來、並沒有多少次被人如此叫作過。

 

「……晉、……作……」

 

他狼狽地放開雙手、用最後一絲理智離開了她體內。那抹半透明的白弄髒了她的小腹,她的咳嗽聲讓他的心終於稍微安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他知道它一直在、那是被禮數和道德層層包覆起來的「我」。他動了動嘴唇,而道歉的話語在此刻是無足輕重的。……或許他與這座小城的緣分已盡,該像從前那樣就此逃走了。他匆忙為她蓋上外衣、像是在試圖維持某種可笑的體面,他什麼答案都沒有得到、就連槿小姐三個字也無法再出口了。他披上著物,視線從茶桌上她還未吃完的點心上逃開,「……那麼、我該……」

 

衣襬處傳來輕微的拉扯。他回過頭,她正一邊笑一邊拽他的衣衫。她嗓音沙啞、額角帶汗,張開的雙臂甚至還在顫。他怔怔地坐在原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又將那微涼的柔軟身軀摟進了懷。她揉亂他腦後的頭髮,……高杉先生是想要找到什麼呢?……在這間小小的藥屋裡、什麼都沒有。屋外的雨已經停了、他想走卻走不開了。就連鴉聲也沉寂一片,她吸了一口氣、用鼻尖蹭著他左耳的邊緣:

 

「……下次再來的時候……」

 

他背上的那雙手好像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要不要去看看、那兩隻和我一起生活的兔兒呢……?」

 

二十四

 

……小佑的話、以後想去做什麼呢?

……留在藥屋的話也很好啦、但是……

 

……我?我呀……

……聽說在東京、開了很多間只收女孩子的學校呢……

……如果去那裡讀書的話、說不定以後就可以幫上家裡的……

 

……小姐……

……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讀書嗎……?

……那我該怎……

 

……。

……小姐……

 

……不要哭呀、小佑……!

……我又不是不會回……

 

他揉了揉沈重的眼皮、迫使自己從睏倦中清醒過來。……起床、洗漱,整理被褥,去廚房看看今日的餐點,再把她從睡夢中叫醒、順便備好兩隻兔兒的水和草料。……不過今天、可能要先……

 

「……你這小子、睡得倒是很踏實嘛?」

 

躲開正用不善語氣對他搭話的學徒的視線,他一下從被褥上坐了起來,一邊盯著被褥上的花紋、一邊點了點頭。

 

「……昨天那琴師到藥屋來、從下午一直待到了晚上。……怎麼、你的寶貝大小姐……」

「……不會是已經玩膩你了吧?」

 

「……有什麼要我做的……吩咐我去做就是了。」他仍舊低著頭,「……別說這種話。」

 

「……哎喲!在小姐房間裡的時候、你可不是用這種語氣講話的吧?」

「……算了算了。……那今天我們的衣服、可要拜託『小佑』好好洗了啊。」

「……還有還有、『小佑』,今天可是不會不幫我打掃廁所的吧?」

 

「……知道了。」他蓋在被子下的雙手握起了拳,「……我……會去做的。」

 

很多事物一旦被人發現、便成為了能造成傷害的武器。就在昨天,那窺見她房中情事的男人夥同另外幾個對他看不順眼的學徒一起、把他堵進了儲藏間。沒有拳打腳踢、也沒有謾罵和挑釁,……畢竟這件事要是傳了出去、真不敢想別人會怎麼想樓上的那位小……

 

……你想怎麼樣?他面無表情,……我什麼都會做的。

 

……僅是因為做了和普遍印象中的「男」與「女」相反的事情,便活該身敗名裂、遭人唾棄麼?他想不懂、他也不認為他與她做錯了些什麼。只不過他不想讓這些事破壞了她的心情、哪怕只是會讓她皺眉……

 

……是不是應該叫他把薪水交出來?畢竟我們在遊郭欠下的那筆……

……別到處亂提這件事!……算了、學徒的工錢也就那麼一點……

 

……錢嗎?他確實沒有。……但許久以前講話還童言無忌的她曾隨口誇獎過、他的耳朵有時候靈得像隻小狗兒。……遊郭、切見世,旅籠裡的飯盛女,藥屋的男人同外界的男人們沒有什麼不同,很多人幾乎把所有的薪水都花費在了這上面。……你看,當人人都去做同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那這件事也很快就會變得稀鬆平常。做了嫖客的男人們認為自己付了錢、便有資格將那些被關在小格子裡的女人們作為自己的談資了。幾個自認抓住了他把柄的所謂同窗還在他面前吵吵嚷嚷,他摸出口袋裡的幾枚銅板、那本來是他特意為她留存的點心錢。……只不過琴師今日突然來訪、讓他沒有買上……

 

「……我只有這麼多。」

 

銅板落進了帶頭找事的學徒的手。他的動作十分小心,……用於給她買點心的零錢若是沒了、等過幾天發薪水時再攢好便是。比起這個、他更擔心會一不小心碰到眼前的髒東西。好在那些銅板暫且封住了那群人的嘴,雖然在這之前也沒少了對他的蔑視和鄙夷。終於得到離開機會的他快步走出了那間儲藏室,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去哪兒,但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一口氣走上了二樓。……小姐、小姐,這件事可不能讓小姐……。可他的雙手一直在抖。……姐姐、姐姐……我該怎麼辦、姐姐?我不可以讓你也被捲進……不、這麼大的事,我應該先找姐……

 

她的房間空蕩蕩,歡聲笑語從走廊另一頭的會客茶室中傳來。他呆立在樓梯口,……或許……

 

……小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喔!有些事情、也要自己來……

 

……或許也不是所有的事情……

……都需要找她商量的……。

 

 

「……『女塾』?」 

 

「……是喔。」她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書本,「……不過後來聽說,面向一般民眾的女塾的課程、都是為了培養『賢妻良母』而設立的……」

 

「……你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最後才沒有去讀嗎?」

 

她搖了搖頭,「……不。……不是喔。……不過裕子它、好像很喜歡你呢。」

 

一隻圓乎乎的小毛團正用腦門兒用力蹭著琴師的手。裕子的小鼻子翕動、同時在他手心噴出一股股熱呼呼的氣。而不遠處的那隻小兔顯然與裕子的態度截然相反,它只是遠遠地監視著這可疑的外來人士的一舉一動、還時不時跺腳表達不滿。

 

「……看來湯助可不這麼想。」

「……嗯、湯助它……」她偷偷笑了起來,「……是個有點倔強的孩子呢。」

 

他拿起一旁的草葉,像是為了套近乎一般、將它伸到了小湯助面前。小湯助耐不住草葉的香氣、湊上前去聞了聞,只不過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轉身跑開了。她歪過頭、觀賞著琴師在小動物面前難得的笨拙舉動,「……看來高杉先生最擅長的用點心來收買他人、在兔兒這裡可行不通呢……喔!……是想到外面去呀、湯助?」

 

她匆忙站起身、為正試圖擠出門縫的小湯助拉開了通往小院的門。原本還在乖乖被他揉弄腦袋的小裕子也被這開門的聲音吸引了過去、蹦蹦跳跳地竄到了房間的另一頭。……可這裡是二樓沒錯、「外面」又指的是……

拉門被拉到了頭,洋溢著草木味道的新鮮空氣立刻湧進了房間。……明明是在二樓、可她的房間卻連著一間小小的庭院。庭院雖然不大、不過也足以讓兩隻兔兒能夠自由地跑動了。在庭院的低矮圍牆後、則是一大片茂密的樹林。所以、這是……

 

「……因為靠著山、所以才能在二樓建這個。」她望向樹上那些正發出沙沙聲的濃密綠葉,「……也可以算得上是『空中庭院』喔……?」

 

……在二樓建造庭院的這一舉動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大膽,至於這主意來自於誰……他抬頭望去,正靠在門邊的她沐浴在陽光下、就連髮絲的邊緣也被鑲上了一圈金邊。……只能說藥屋老闆夫婦確是對女兒寵愛有加、就連這樣天馬行空的要求也能盡力滿足。……不過、這份寵愛裡……

 

她合起了茶桌上的那本有關東京的書。她拉開一旁的小抽屜、似乎在裡面翻找著什麼,「……我看看……嗯……好喔!今天就給你們玩這個……」

 

她回過身、將手上的東西拋進了小院。那枚淡藍色的手鞠球在地上滾了兩圈、就立刻被兩隻興奮的兔兒給踢到一邊兒去了。那手鞠球的大小比給小孩子玩的手鞠球小了不少,看上去更加精緻可愛。他瞥見在她還未來得及合上的小抽屜中那一小抹突兀的綠色,「……沒想到槿小姐還留著這個。」

 

「……什麼喔?……啊!喔……」

 

她的回答極其敷衍、大小姐的架子也跟著手鞠球被兔兒們一起踢飛了。不知道是因為上次在會客茶室的那夜、還是因為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時就是會照比在外面的時候鬆懈,她今天完全沒了往日的犀利,房間內只剩下了一隻努力照看兩隻小兔的、穿著和裝的大兔兒。這隻滿懷少女心思的大兔兒在他送來的翡翠骰子下仔細墊了布,那枚骰子躺在看上去十分柔軟的布塊中間、好似也在懶洋洋地享受陽光。他輕笑起來,「……槿小姐的房間可比我想像的要好。」

 

裕子擠開湯助、用毛乎乎的身體霸佔了那枚手鞠球。她一邊盯著小院兒中的水盆、確保玩耍的兔兒們不會在亂跑時將它頂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他:「……那麼、在高杉先生的想象中……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和這裡也差不多。……只不過很難會有人想到、二樓還會有院落。」

 

似乎是有點兒玩累了,小湯助不再關心那枚手鞠球,而是喝了些清水、嚼了點草葉。吃飽喝足的它正準備跑回她房間角落裡的柔軟兔窩、卻被她一把逮了個正著。小兔兒四腳離地,她一邊輕輕拍去它身上的塵土、一邊輕聲道:「……乖喔……乖喔。既然要回到房間裡、就要先擦擦腳……」

 

她拿了塊碎布帕子、沾了緣側上放著的水盆中的井水,被她按在懷裡的湯助不情不願、抖動著那雙毛茸茸的大腳。……兔兒不像貓狗、腳掌上沒有肉墊。明明理應是最安靜的動物、跺腳或跳動時卻響聲震天。他自覺該上前幫忙,可她動作麻利,沒過多久、小湯助就重獲自由,嗖的一下鑽回了由她兒時的舊衣物堆疊出的兔窩中。他盯著那顆暴露在兔窩外的圓球尾巴,「……不知槿小姐……已經養了多久的兔兒了?」

「……嗯……沒想到高杉先生、還會對別人家的兔兒感興趣呀。」

 

她語氣輕快,想跟著一併混入房間的小裕子卻也難逃那張濕漉漉的擦腳帕子,「……大概是三四年前。當時裕子和湯助還是兩隻幼兔……」

「……哦?聽聞那時兔市也正興盛。」

「……是呀!不過那些養兔人只想剝兔皮去賣。……真是苦了這些小毛團子,明明活潑可愛、人們卻只覬覦它們身上的毛皮……」

「……可槿小姐心愛的那把三弦琴、不也是由貓皮所製麼?」

 

她一時詫異,這午後的陽光溫柔,甚至讓她將此刻坐在房間裡的不是那對她言聽計從的小學徒、而是那總是問出些刁鑽問題的琴師一事都短暫忘記。她撇撇嘴,「……毛團子們固然惹人憐,而我『腿腳不便』,就算有心、也不可能將所有的小動物都……」

 

「……『腿腳不便』的槿小姐為兔兒擦腳時、那手法可比兔兒的動作還要快。」

「……高杉先生若是想早些回家休息、那麼對我直言便是。」

「……槿小姐這是什麼話?……槿小姐的房間舒適雅致,讓人都忍不住想在這裡過上一夜了。」

「……高杉先生有家不回、偏偏喜歡到姑娘家的閨房中過夜嗎?」

 

「……到閨房過夜固然不錯。不過……」他望向房間角落、兩隻小兔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齊擠進了兔窩,「……除了小姐本人以外、還有兩隻兔兒的閨房,……那對我來說、可是再好不過了。」

 

她想白他一眼,但最終礙於大小姐的面子、將這心思止於了萌芽。兔窩外的兩顆小圓腦袋貼在一起,小裕子向湯助的方向拱了拱、隨後為後者梳理起了毛髮。他盯得入神,畢竟他未曾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任何小動物過。……怪不得大小姐久居家中也不會無聊,有這兩隻兔兒來觀賞、生活的樂趣也增添了不少。他不禁打趣道:「……裕子和湯助如此親近、它們是被配好的一對兒麼?」

 

「……並非如此。」她搖了搖頭,「……裕子和湯助、乃是同一窩的小兔。」

「……同窩?」

「……沒錯。它們都是由同一位兔媽媽所生、從小也在一起長大……」

 

兔窩裡傳來了不太對勁的聲音。兩隻小兔原本還和和睦睦、互相親暱,現在已經一上一下地疊在了一起。見了此情此景、她眉頭收緊,……這兩隻小壞兔、怕是又打算用小幼兔塞滿屋子。起初的幾年她還覺得可愛有趣,而到了現在,她也只會在手忙腳亂地照顧幼兔的間隙中、發自內心地感嘆兔子驚人的繁育力了。他倒是並沒有太過訝異,……兔兒畢竟是兔兒、那些人類的道德倫理……

 

「……怪不得它們彼此這樣親近。」

 

隨著一聲詭異的尖叫,湯助抖了抖身體、從被壓住的裕子身上跳了下來。兩隻兔在窩前稍作跑動了一番,隨後又回去擠在了一起、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深知自己分開兔兒的動作趕不上兔兒們交配的速度,她雙手掐腰、重重地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時就應該養兩隻雌兔……」

 

「……聽說兔兒繁育得很快。」

「……確實如此。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掀起了幾年前的養兔風潮吧……」

 

她語氣無奈,卻伸手拿了新鮮的草葉、開始餵食剛剛被湯助「欺負」了一通的裕子。可小湯助嘴饞,聞到草葉的氣味、它也跟著一下把腦袋伸了過去。她沒有辦法、只得用空著的那隻手又拿起了一根,嘴裡還嘟囔著:……饞兔、壞兔,如此毛茸可愛、卻整日偷偷使壞……

……槿小姐又怎麼好這樣批評別的兔兒呢?他本想開口逗逗她,可坐在兔窩前的她看起來也像一枚兔團。那角度適宜,大小也得當,他忍不住跟了過去,就像那會在春日裡跟著雌兔跑動的雄兔。

 

「……高杉……先生……?」

 

她雙手都被草葉佔著,正苦惱無從按住他大抵是準備在她身上揩油的手。然而那雙手動也沒動,只是輕放在她腰帶上。……到底是這琴師突然開了竅、還是這房間就是會把男人都規訓成小學徒呢?……既然他喜歡、那就讓他抱吧。她沒有盤髮,厚實的髮辮只是隨意地搭在背上,自她頸邊散出一股淡香。眼看草葉就快要被兩隻兔兒吃完,他也終於忍不住挪動右手,而她腦中已把要拿來諷刺他的話進行了飛速地構想。他的手向上抬起、她的心也跟著輕飄飄,……什麼呀、果然這才是這小鬍子的本性……

 

他撥開蓋在她頸後的頭髮,……就如同他所預料的一樣,她頸上只有皮膚原本的白皙,她沒有在那裡上妝。

 

「……高杉先生……!」

 

她想扭頭嗔怪,……可這不是更好了嗎?他吹開她頸後的碎髮,請那些不識時務的髮絲離場。……沒有塗化妝粉的話、就不會弄髒嘴唇了。可他其實是從未對任何人這樣做過的,……剛剛湯助也咬住了裕子的後頸嗎?他沒有看到,她只覺得癢。

 

「……不能在這裡……!」

「……為什麼?」

「……哪、哪有在兔兒面前……!」

 

「……槿小姐認為……」他舔過她的耳垂,「……我……是那樣的人嗎?」

 

那雙手又老老實實地回到了她的腰上。什麼都沒做、卻刻意到令人髮指了。某種黏膩的、陰暗的東西滋生、然後塞滿了他身體的各個角落。……不可以嗎?……兔兒們見不得嗎?他知道有人已經打破這荒謬的規矩成百上千次了。他不屬於這藥屋,也不能整日照顧她的兔,和煦春風穿過窗縫、擠進她的這間小屋。可夏日就快來到了、逼得他將那封推遲去東京的日期的信也在腦中擬好了。他用鼻尖描出她耳朵的輪廓,將一切都耗費在同一座小城裡是不現實的,得到了所謂勝利的果實也無從改變些什麼。兔子跑動、屋內兔毛飛舞,再加上她頸上的香氣與陽光的溫度,全都混在一起後變成草葉、化作琴弦,繞到了他手上、腳上,把他吊在了這藥屋。

 

「……高杉先生……不、晉作的話……」

 

也許是累了、她好像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詞語了。圍繞著兔兒的風忽而停了,那風生出實體、長出血肉,他不再只屬於春了,琴弦勒了進去、留下了甩也甩不掉的痛。春風不會懂那軟綿綿的吻,他只會反手一推、然後將慾望灌注。……但晉作會做些什麼呢?他預想過她的恐懼、她的憤怒,她退掉琴課、然後與他形同陌路。但現在他坐在這兒,摟著她的腰、一抬眼還能瞥見她的兔。……可兔兒們的水碗飯盆是誰清掃的?她的被褥又是誰來負責鋪好的?那個叫作晉作的男人摟緊了她,因為高杉先生是不會在意這些事的、春風也是不會對他施予同情的。她笑了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這樣叫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果然還是繼續用高……

 

他貼上她的額頭、望那雙茶色的眼,唇妝稍微花了些也不打緊,他湊上去、用自己的唇將它塗勻,將還未出口的話也咬碎。……再多開口講講那兩個字吧、再將那樣的神情展現出來幾次吧。他連夜寄出了那封要推遲去東京的信,落款處的印章歪歪扭扭、因為她說她從未有機會給人寄信。印歪了印章的她咯咯笑,……怎麼啦?高杉先生性格如此、我想也不會有人懷疑……

 

……槿小姐不在意我沒對你提起過……我要去東京的這件事……嗎?

 

……高杉先生的話……應該也有自己的考慮吧。

她語氣輕飄飄,……更何況……東京才是更適合高杉先生的地方。

 

……我還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的。

 

她沒有再接話了。茶屋的二樓、他的宅邸、她的房間,週而復始,循環往復。盛夏炎熱,蟬鳴不絕,她僅披了一層薄紗、讓那面色陰鬱的小學徒找他來看裕子剛誕下的幼兔。他與他對視,然後又假裝從未注意到彼此,他瞥見傷痕從那小學徒的袖口露出,而他看見與自己相似的眼神在那琴師身上反覆。……小姐還會退掉琴課嗎?姐姐應該不會那樣做了。他大可以對老爺夫人講出那琴師的不檢點行徑,然後強行讓他們斷掉聯繫,就像他也完全能夠對誰講起她與貼身下人的荒唐故事、好讓自己成為她最光彩的唯一。而他下樓打了清水,他幫忙提了草葉,她夾在他們中間、遠遠望著那一小堆粉嫩嫩的幼兔,……很快它們就會長出毛、變得可愛啦……

 

他和他眉頭舒展、下意識地相視一笑,而尷尬很快將那份短暫的鬆弛驅趕,他們又飛快地將頭轉了回去。……太陽落了、槿花也謝了,不會有什麼事因新生命的誕生而改變的。他的宅邸除了他自己以外仍空無一人,那些敲詐勒索的歹毒學徒也仍會在他身上留下傷痕。她說,……摸摸我吧、就和你摸兔兒的時候一樣。她道,……一定很痛吧?可這家主之位、是只有你才能……

 

他撫摸她的動作越發粗暴,她落淚顫抖也不開口求饒,……高杉、高杉先生……,他想聽見的那兩個字她也再不去講。他掐青她的腰際,在她臀上留下掌印,繩痕如蛇一般盤上她的手臂、凝固的燭油似是紅色的槿花花瓣般落了一地。疲憊的他在藥屋忙來忙去,無論是帳目還是待客之道都有條有理。只是那能在二樓陪著她的時間被一壓再壓,許多時候甚至當他抵達二樓、她早已熄燈入眠了。……是和那……玩得太累了嗎?……不。姐姐她一定是知曉我的辛苦、不想再麻煩……

 

……可我還是要回到藥屋的呀、高杉先生……

……小佑、今天就不需要幫我脫衣……

 

她柔軟、她微笑,兔兒不做任何選擇,因為兔兒總是什麼都能得到。他在空宅裡月下獨酌,他在藥屋的狹窄房間中將傷跡隱匿。距離離開這座小城的時間點越來越近,對那些平庸之人的憎惡和憤恨也無法再壓抑。或許再向前一步就會什麼都不同,他掌中鏡上照出一雙茶色的眼睛、他身前水桶映出的人影下巴上有一撮總是會讓她抱怨的鬍鬚。

 

……如果是你的話……

 

他打開她的抽屜、將那枚翠色的骰子舉起。

 

……總歸是會做點什麼的。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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