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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華抄 19-21

 

 

十九

 

「……是高杉先生、……高杉先生來啦!」

 

遊女們聚集在走廊上,無論有沒有琴課、她們都喜歡來湊琴師的熱鬧。幾位年紀小一些的舞妓將他圍住,「……高杉先生最近都沒有怎麼到這裡來、是不是……」

「……是不是又去找藥屋家的大小姐啦?」

 

「……什麼叫『找藥屋家的大小姐』?」他語氣輕快,「她是我的學生。……既然排了她的課、那作為老師的我就要去給她上。」

「……高杉先生、高杉先生,藥屋家的大小姐長什麼樣子呀?聽說她腿腳不便……」

「……是不是就是新年初詣的時候、和高杉先生一起的那一位呀?人倒是白白淨淨、身邊卻跟了個窮酸的小鬼頭……」

 

「……窮酸的小鬼頭?」他將雙手環抱在胸前、繼續打趣道:「……可別小瞧了那小學徒。說不定過一陣子他就會搖身一變、成為藥屋的繼承人啊。」

「……高杉先生可真愛說笑……!」

 

無論什麼時候、遊郭都是最熱鬧的去處。只不過自從大小姐主動要求延長每節琴課的時間後、他來這裡露面的次數明顯減少。原本為遊女們排得滿滿的琴課也調整了時間、變成了幾位遊女同時上課的小班形式。……聽說那大小姐規規矩矩、琴藝也不錯,就是因為腿疾、到了二十多歲還沒能嫁出去,身後還總跟著個低頭哈腰的小跟班……不過、那大小姐身上倒是有一處叫人過目不忘。……哎唷、哎唷。遊女們咯咯笑了起來,……難道這琴師、也被那雙淺茶色的眼給吸走啦?她們倒是也從藥屋來的客人那兒聽說過幾句大小姐與她身邊的小學徒關係親密的傳聞,然而就算傳聞為真、那小學徒要面對的對手可是那位風流成性的琴師,又能有多大的勝算呢?越是表面端莊的大小姐、就越是容易被那樣的浪子給吸引了去呀……

 

他一路穿過喧鬧的走廊、來到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帶窗的小包廂。廊下一時太過嘈雜,隨著被引來的遷手婆的呼喝聲、那些還有工作在身的遊女四散而去,只有與他交好的幾位還跟著他。……遊郭的女子形形色色、與她們待久了卻難免覺得吵鬧。他揉了揉額角,……大小姐倒是話少。只不過句句都……

 

 「……高杉先生!今天過來……不是為了上琴課呀?」

 「……其實今天……我是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他走進包廂,「……進來坐下慢慢說吧。」

 

……最純正的小町紅、最均勻的化妝粉,遊女們紛紛掏出自己每日使用的秘寶,……高杉先生突然叫我們推薦女孩子化妝用的物件,不知是哪位姑娘這麼好福氣、能接下這份大禮呀?他抿著杯中酒、似笑也非笑,……多了解一下這些東西又有什麼不好?遊女們舉起自己的寶貝、為他展示它們被塗到臉上唇上的樣子,然而他對那些通通都不感冒。那連他也有幸蹭過一些到唇上的小町紅自是不用多說,只要挑最貴的那一種、就一定不會出錯。至於那化妝粉……

 

他沒有伸手感受那小盒中粉末的質地、只是湊過去用鼻子聞了聞。……不錯、這個香氣確實……

 

見了此狀的遊女們相互對視道,……看來這琴師呀、確是讓某位姑娘把魂兒都給勾走啦!

 

他謝過幫忙的遊女、直奔街上商鋪。他不慌不忙、從店門出來後又慢悠悠地趕到了茶屋,口袋裡還塞著脂粉和笹紅。大小姐與他一前一後,或許是心有靈犀、也許僅僅是趕了巧。趁那小學徒正將她的鞋子擺放整齊,她忍不住打趣道:「……我還以為高杉先生、是位喜歡提前過來等待學生的老師呢。」

 

「……讓槿小姐見笑了。」他讓出身後的樓梯,「……請吧。」

 

 

隨著「教學」內容變得更加繁雜,大小姐於前次的琴課上、主動提出了要延長上課時間的請求。早有此意的他故作沉思、隔了好一會兒才答應下來,琴課的時長便從原本的一個時辰延長到了一個半時辰。……當然了、槿小姐若是想再多加幾節琴課……,他輕揉著她的側腰,……槿小姐可是我最寶貴的學生。……就算槿小姐想每日都到我這裡來練琴、也不是不……

 

她略帶嫌棄地挺了挺腰,……還請高杉先生保重。……日日上課、身體怕是會吃不消……

 

他盯著她不放、嘴角也上揚,那小町紅的邊緣曖昧不清、模糊了她唇角。他忍不住伸出手,「……別動。」

她靈巧地扭頭躲過了他,「……高杉先生將女學生的口紅蹭到自己唇上還不嫌夠。……這名貴的小町紅、還要特意沾到指肚上去欣賞麼……?」

 

他知道她大概正因為又被他弄花了妝而耍小性子。……作為善解人意的師長、他多少該拿出點誠意。已經將自己的誠意打包進化粧用具的他面上從容,裝作不經意將小町紅和化妝粉一起放到了屋內的矮櫃之上。小學徒跪坐在她面前、正解著固定琴布的布條,她飛快地瞟了那矮櫃一眼、什麼都沒有講。一直到小學徒離開、她才幽幽地開了口:「……原來高杉先生姍姍來遲、竟是去置辦女人的脂粉……」

「……沒辦法、有位女學生嬌氣。……她若是在課上花了妝、面色反覆的速度可是如翻動書頁一般啊。」

「……高杉先生真是體貼。就連學生的這點小情緒……」她攥了袖口、抬手用袖子遮住了下半張臉,「……都照顧得面面俱到。」

「……多謝槿小姐稱讚。只是還不知道……」他抬起頭、臉上也帶笑,「……槿小姐今日的情緒如何?」

 

她抱起眼前的琴,換作是以前的話、她定會唱一首諷刺他的小曲兒。然而她只是側過了身、似是在給誰騰出地方。她撥弄琴上絃,「……那高杉先生……覺得我今日心情怎樣?」

沒了橫在二人中間的三弦琴做阻隔,他立刻挪到了她身旁。對那隻已經勾到了她側腰的手不管不顧,她輕聲唱道:

 

……蚊煙升起、細如筆鞘,在夜裡靜候……

……忽然掠過的涼風、在這海浪擊岸的雅夜……

 

那雙塗了小町紅的唇已緊閉,而她伴奏的手卻沒有停。他會意接上:

 

……如同浪花夫妻、琴瑟和鳴。

……夜不能寐、思念更添幾分……

 

……輾轉反側那夜……

……如今仍在心中浮現……

 

她表面不為所動、而那句為他合的音卻剛好被他聽見。僅是一首小唄的時間,他已經從將手搭在她腰側的收斂、變為了攬腰入懷的親暱。……這小鬍子琴師、真是喜歡得寸進尺呀。她裝模作樣地抬起眉毛、掐斷了還未結束的尾奏。戛然而止的旋律生硬又突兀,他低頭貼到她耳邊,「……槿小姐身為愛琴之人、卻連完整地演奏一首曲子……都不情願麼?還是說……」

他撩起她臉側的鬢髮,「……是因為最近疏於練習、怕在我這個老師面前露怯?」

 

「……高杉先生說笑了。只是高杉先生在琴課上的所作所為……」她背挺得直、仍不往他的方向靠,「……不就是想阻礙我這位學生、讓我不能好好學琴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他將手移到她背後、用食指勾著她的髮尾,「……天下哪裡會有刻意阻礙自己學生學習的老師?」

 

在心底裡咂了咂嘴,她放下琴撥、轉頭斜眼打量著那張也勉強算得上俊俏的臉,「……看來高杉先生如此醉心於傳授學生三弦琴以外的技藝、連自己做過些什麼都記不得了……」

 

「……既然槿小姐對我做過些什麼記得一清二楚,那麼……」他的手繼續向下、在她腰帶後側的結附近打轉,「……不知槿小姐願不願意、將那些細節……用生動的方式、復述出來提醒我……?」

 

「……高杉先生……」幾聲厚重的一弦音色自她琴上傳來,「……是完全不關心我這位學生的學琴進度麼……?」

「……槿小姐天賦異凜、稍微耽誤些進度也不是什麼大事。」

「……唉。」

「……怎麼了、槿小姐?」

 

「……難得剛剛還同高杉先生一起合了歌……」她看了看他、隨後把頭扭到了另一側,臉上也故作遺憾,「……沒想到高杉先生畢竟年輕氣盛,腦袋裡也淨是些滿含春色之事……」

 

「……哦?原來槿小姐在心底裡是這樣想我的。……實不相瞞、真是有些令人傷心難過……」而他靠她靠得更近了些、幾乎從她背後將她整個人包裹住。他緩慢挪動右手、直到它蓋到了她還按在琴絃處的那隻手上去,「……我只是想著能讓槿小姐看看……那些脂粉我買得對不對、用起來好不好?」

 

想請人試妝、那就要先創造一個能讓人花妝的契機。對這正黏在自己身上的琴師的小算盤、她心底裡清清楚楚,……畢竟之前幾次琴課結束時實在是有些狼狽、差點兒讓小學徒也起了疑。或許是在心底裡對小學徒抱有一絲愧疚、或許是覺得和琴師有染這件事被小學徒聽了去會感到丟臉,總之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她總歸是不願意叫小學徒知道這件事的。……畢竟小學徒在她眼中稚嫩可愛、她也不忍見他委屈。……而這小鬍子琴師就不一樣了。她輕哼一聲,「……高杉先生特意為不知道哪位女學生買下的禮物、怎麼能就這樣隨口讓別人試用呢?」

 

她並非不知道那套脂粉是要送給誰的。……那裝著小町紅的盒子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她不可能會認錯。……不過這琴師也還真是好眼光,幾種不同樣式的盒子中、她最中意的就是這一款。白色的瓷底上、用顏料畫著精美的花朵花紋,顏色柔美、清新雅緻。他這樣急匆匆地在課前為她置辦了這些,估計是像上次的草莓一樣、狠狠破費了一番吧?然而當她想到這些名為琴課、實為幽會的寶貴時辰都是由爹爹媽媽出了錢的,她便心安理得、覺得他送出點什麼都是應該的了。她仰起臉、凝神屏息,靜候琴師會如何接下她這一招。而在他眼中,她雖神氣、可那張臉上的化妝粉也遮不住她皮膚本身的白嫩細潤,看起來實在是可愛得緊。他忍不住微笑道:「……槿小姐明知故問、難道是對這份禮物不夠滿意麼?」

 

她抿起嘴、試圖壓住快翹起來的嘴角,「……我可不記得曾問高杉先生要過這樣的禮物。……不過、高杉先生若是執意要讓我試試看的話……」

她清了清嗓子,「只是有點可惜、原本還以為今日能多聆聽些高杉先生在演奏上的建議……」

 

「……哦?那不知槿小姐……」他已經自背後摟住了她、左手也跟著握到了她的琴棹上去,「……想要怎樣的演奏建議?」

 

……他貼得這麼近、那兩腿的姿勢肯定相當不雅觀,不過這琴師總是喜歡大剌剌地岔開腿、她自從第一次見他時就已經知曉了。只不過自從「深入交流」變多了之後,他那讓人印象較為深刻的尺寸還是令她對他坐姿粗俗這件事稍微寬容了些。……可明明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小學徒卻每次都能坐得端端正正,……唉、人與人之間、果然還是有無法跨越的差距。她感受著手上和背後傳來的他的溫熱,「……就比如……剛剛的曲子、不知高杉先生……覺得我演奏得如何呢?」

 

「……多數的歌唱替手、對槿小姐來說都不在話下。不過剛剛的這一曲『筆鞘』……」

 

她抬起了眉毛。

 

「……槿小姐在我唱到『輾轉反側那夜』之時、竟錯了一個音。……當然對於這種臨時起意、即興演奏,偶有不準確的音色屬實常見。然而……」

 

她終於忍不住回過頭去,那張下巴上有著小鬍子的臉上終於再也藏不住得意。

 

「……然而槿小姐明知自己彈錯還特意問我的意見、是想讓我這位做老師的……做些什麼呢?」

 

還未等到她的答覆、他那「手把手」的指導已經不請自來。他捏著她的手,逼得她只能跟著他改變勘所的位置、勾起他要奏響的那根琴弦。……他是真的想以這種奇怪的姿勢教她彈出什麼曲子嗎?她沒忍住、在心底裡輕輕「切」了一聲,……看來這小鬍子琴師、也只是在享受將他最愛頂嘴的學生抱在懷裡擺弄罷了。可惜她不但愛頂嘴、身上也不喜歡如他的意,她左手亂按、右手也瞎彈。二人推推搡搡、你來我往,茶屋的隔音並不是那麼優良、能聽見隔壁傳來的年輕男聲道:……竟在茶屋這種情人私會之所演奏、也是別有一番……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這樣糟糕的音色和節奏、又算得上是什麼演奏呢?就如同他們現在的關係一樣、算得上是什麼師徒呢?但如若有誰真的問她是否將那琴師當作了情人、才在這茶屋中時常幽會,她定是會覺得此人甚是討厭、暗暗記仇的。可好在那櫃子上的小町紅的確豔麗、化妝粉也是香氣撲鼻,琴課結束仍妝容精緻的大小姐看上去心情大好,「……走吧、小佑。」

 

 

「……高杉先生、有您的信……」

 

目送負責送信的少年匆匆離去,他手裡捏著信、回到了那間靠近竹林的宅子中,口袋裡還放著買給她的化妝道具。……既然高杉先生辛苦買來的小町紅是用來做這個的、那麼還請高杉先生……親自將它們收納在合適的地方吧。雖說這些化妝道具原本的用途、就是在琴課幽會之後讓她拿來補妝的,由他來保管也是無可厚非。然而大小姐心思縝密、不將這份禮物帶回藥屋肯定也有不想讓旁人嚼舌根的考慮。

 

……尤其是那小學徒……

 

他暗自冷笑,……那小學徒見他時竟還是與往常無異。不知是真的沒有注意到他故意留下的挑釁,還是大小姐用羽織蓋住腰帶結的把戲百試百靈。……當然了、那小學徒窩囊,就算知道了他和大小姐的事、又能……

 

他不再繼續探究擾亂心情之事了。他回到屋子、坐到茶桌前,手中信封上的字跡他自少年時起就十分熟悉。拆開信封、信上內容扼要簡明:

 

……晉作,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近日家中父輩前往東京,偶然得知新政府正招納賢才、不問出身。我與其他幾位昔日同窗將於下個月一同前往……

 

書信的落款正是曾與他一起讀書的總角之交。……這傢伙自小刻苦、本是要繼承家中的事業,沒想到現在也要離開故鄉、尋求機會……

 

……若你也抱持相同志向、那麼就在東京……

 

……東京……嗎。

離家時的理想一瞬間又重現於眼前,……倒是個不錯的出路。……只不過……

 

他放下手中的書信、忽而又嘆了口氣,……這雜亂無章的房間要是不在幾日後打掃好、真是無顏面對終於答應來登門拜訪的大小姐啊。

 

二十

 

……佑、你接下來到倉庫去拿一些……

……知道了。……我現在就……

 

他獨自走在走廊上、細碎的言語從四面八方鑽進了他的耳朵。

 

……就是他呀、那個沒人要的小孩……

 

他步伐加快、好像這樣就能將那些不友善的句子通通甩掉。

 

……沒人要?他不是還有個遊女媽媽……

 

他兩手握緊了拳、腳步在地板上發出了沈悶的咚咚聲。

 

……早死掉啦!哎唷……

 

……是、是誰!?不要講那樣的……

 

他忍不住反駁,可反駁的話還未說完、他就被不知道從哪兒伸出來的腳絆倒在了地上。七歲的他瘦瘦小小,一下跌得鼻也青、臉也腫。那些與他年齡相仿的學徒們哈哈大笑、噔噔跑下了樓,留他一人在原地。他用手支撐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確定那些不懷好意的傢伙們已經都離開了之後、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髒衣服。

 

……呼。還好衣服沒有破掉……

 

這樣的事並不是偶爾才會發生,所以他的學徒衣服也總是這破一塊兒、那缺一點兒。領班時常因此責罵他不小心、行事毛手毛腳。他也試著開口去解釋,可大人們沒有耐心把他的話聽完、那些同齡的學徒也只會模仿他的笨拙語調來繼續嘲笑他。除了……

 

「……過來。」

「……小、小姐……?」

 

一隻比他的手稍大一點的手牢牢抓住了他。他用力搖了搖頭,「……不、不行!領班先生叫我去……」

「……不要去了!叫別的學徒去做就好了。」

「……可是……」

「……現在你要服侍小姐、知道了嗎?」她講得很急、聽上去有點兇兇的,「……我想要喝茶、吃點心,之後好午睡呢!可到處都叫不來下人、我都已經很睏啦……」

 

她一邊嘟嘟囔囔,一邊拉著他的手、帶他一起上了樓。他十分惶恐,「……不、不行呀!小姐、沒有允許的話我不能到樓上來……」

 

她嘩啦一聲拉開房門,「……就是這間房間、記住了嗎?現在你要到廚房去、拿茶水和點心來。……茶水不要太熱、要用煎茶,熱水和涼水的比例要七比三。至於點心的話、嗯……」

她似乎是在認真思考,「……你喜不喜歡吃羊羹呀?」

 

她的房間裡暖洋洋的,打開通向緣側的拉門、就能曬到很多很多的陽光。那是他第一次吃羊羹,……明明叫做羊羹、為什麼是紅豆味道的呢?面對他的問題她沒有嘲笑,只是她也答不上來、於是她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快吃、快吃吧!

 

 

「……裕子乖乖、不可以偷吃桌上的羊羹喔……」

 

她輕輕撫摸著懷中正到處嗅嗅的小兔,一個冬天過去、兩隻兔兒因運動量的銳減而變得圓圓潤潤。見她手上忙碌、他用小勺挖下一塊羊羹送到她嘴邊,「……姐姐。」

 

她吞掉勺子裡的羊羹,「……好啦、小佑。你自己也要吃一點喔……」

 

藍色的小手鞠球滾了過來。原本在玩球的湯助追著手鞠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他放下勺子,「……知道了、小姐。我先去拿一些茶水……」

「……好喔、小佑。」兩隻兔兒被她圍進了懷、以確保它們不會在他開門出入時亂跑到走廊上去,「……快去快回喔。」

「……嗯。我會很快……」

 

他走下樓梯,在藥屋的這十幾年來如一日,現在若是叫他閉著眼睛從她的房間走到廚房去、大概也不算是什麼難事吧。他拎著茶壺、路過那間供下人們休息的茶水間,那些本來在那裡嬉笑的學徒們見他過來、紛紛住了口。

 

……在聊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事嗎?

 

他對此已經見怪不怪。倒不如說、是他從來都沒有被接納進他們這些人的討論中。他裝作只是不小心路過這裡、挪開視線走到了廚房去。架起水壺、點燃柴火,……沒辦法、偏偏趕上熱水都用光了的時段。只能讓小姐多等一下了……

 

……他還沒走嗎?真是的、做事總是磨磨蹭蹭……

……畢竟小姐也見人下菜碟,對我們可不是這種輕鬆的態度……

 

……小姐……?

……聚在這裡、居然是在說小姐的壞話……

 

……見「人」?喔唷、用這個詞來形容……可不是很準確吧?

 

……在說什麼沒頭沒腦的東西?他站在廚房門邊,盤算著一會兒要是他們繼續講她的壞話、該如何上前喝止。而爐子燒得正旺、水壺裡的水也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算了。還是先泡好茶、回到小姐那……

 

像是想從某種微妙的氛圍中逃開似的,拎著裝滿了熱茶的茶壺的他腳步迅速、飛快地噔噔上了樓。然而那種熟悉的感覺卻沒有停止,它縈繞在這藥屋中除了她房間的每一處。審視的目光、與他有關卻只有他不知曉的某種傳聞,特意繞開他的竊竊私語、和那些日常相處時旁人對他不小心溢出的嫌惡……惡意在滋生,當年那個瘦瘦小小、手腳笨拙的小男孩對此還不是太能理解得了,而現在的他一下就能感覺得到。……只是為什麼呢?明明已經很久都……起碼在表面上……

 

……佑那小子……

……佑那小子他啊……

 

他猛地回過頭、可背後什麼都沒有。暗處湧現的雜音擾亂他的心緒,他下意識地想要遠離人群、可在這間藥屋之中他又無處可逃。……是我怎麼了嗎?……是……小姐她怎麼了嗎?他知道有些人喜歡拿小姐和琴師來做文章。……但那只是傳聞、況且這和我……

 

「……你在這兒做什麼?」

 

拍在他肩上的手十分有力,但他已經不會再因為這種程度的接觸而踉踉蹌蹌地摔跤了。他轉過身,「……領班先生?……我正要去給小姐……」

 

……小姐長、小姐短。這樣的人又有什麼做家主的擔當……

……有什麼擔當不擔當的?只要是會巴結小姐……

 

領班看了看他手上提著的女人的衣物、什麼都沒講。他見狀微微點頭、對領班鞠了一躬,「……那麼、我就先……」

 

「……也快到選拔家主繼承人的日子了吧。」

「……嗯、是的。」

 

他立在那兒、這突然的話題轉換讓他覺得有些不明所以。

 

「……你也稍微收收心。這藥屋……」領班的語氣意味深長,「……可不是只有小姐的。」

 

 

「……那麼……我會在晚飯時間之前過來接小姐回去的。」

 

對著榻上的二人鞠了一躬,他關上房門、轉身離開琴師的宅邸。藥屋裡對他那股不友善的氛圍本就已經令他足夠疲憊,這琴師對小姐突如其來的喝茶邀請更是讓他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果然小姐她已經……不、難得小姐有了一個能一起彈琴喝茶的對象,我不應該……

他心裡發悶、腳步也沉,……對了、或許應該在接小姐回來之前,給小姐買一些……

 

……那琴師……

……應該已經都準備好了吧?

 

她從早晨起床就心情舒暢、在妝容上花費的時間也明顯比平日多出了一些,早飯後更是一直努力打發時間、希望下午快點兒到。雖然她嘴上仍說著「這琴師還要邀人喝茶、真是閒得發慌」,可他已經將這些全都看在了眼裡。……可是小姐開心的話……就足夠了。只要小姐她……

 

他加快了步伐。頭上豔陽高照,然而他腳下卻像是有什麼東西似的,只要他一個不留神兒、就會拉他不斷下墜。……不……不行、我還要回藥屋去做事……

 

「……不過那小學徒……」琴師端起茶杯,「……沒關係嗎?……他看起來可不怎麼開心。」

「……承蒙高杉先生厚愛。」坐於他對面的大小姐不慌不忙,「……沒想到高杉先生會愛屋及烏到這種地步。就連對負責照顧自己學生的人……也開始主動關心了。」

 

「難道槿小姐……」他微微一笑,「……在因為自己的老師關心別人而不開心麼?」

「……高杉先生特地邀我過來就是為了問這種無聊的問題的話、那我可要早些回去了。」

 

她上半身坐得規矩端莊、乍一看似乎與在琴課上無異。而那雙腿卻大剌剌地伸著,剛剛講話的同時、還在桌下用腳隔著足袋輕踢他的小腿。他繼續調笑道:「……不知槿小姐打算怎樣早些回去?……小學徒忙碌,難不成槿小姐……要靠和那小學徒的心有靈犀?」

 

她撇撇嘴,「……小佑可深知我有多討厭來見你。」

 

「……哦?……是這樣嗎?」他看著她嘴角還未來得及擦去的點心漬,「……沒想到槿小姐還經常在那小學徒面前提起我。」

「……在教學的過程中、確實會經常提到高杉先生的名字呀……畢竟許多三弦琴的技法、都是高杉先生傳授給我的。」

「……既然如此,槿小姐的『小佑』又為什麼會知道、槿小姐對我的態度如此不堪呢?」

 

她嚥下嘴裡的點心、抬眼瞧了瞧他,「……高杉先生身為一位老師、怎麼連學生對她自己學生的愛稱都要學來用?」

「因為槿小姐……」

 

估摸著他八成又要扯一堆不相干的話、她小桌下的腳已經起好了要繼續踢他的架勢。

 

他湊她湊得近了些,「……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叫過我。」

 

「……什、什麼呀?」她愣在那兒、臉上也發紅,「那是因為高杉先生是我的老師……」

「……那小學徒不也是槿小姐的學生嗎?」

「……不、這個不一……」

「……還是說槿小姐打從心底裡覺得……」他一把按住桌下那雙正打算逃走的腳踝,「……比起老師、還是自己的『學生』更重要?」

 

他話中帶刺、可她現在跑也跑不掉。只是在她來到這兒之前、從未想過這風流琴師其實心眼這麼小。……她與小學徒十幾年來都共處在同一片屋簷下、這沒多久前才真正與她熟絡起來的琴師怎麼能比得了?她腿上用力、試圖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腳,「……高、高杉先生。請不要……」

忽然腳上一鬆,她趁著這個空檔、飛快地把腿縮了回來。……真、真是的!這個琴師……!她心裡還沒埋怨完,他就已經繞過茶桌、擠到了她旁邊去。雖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條,而她還是不忘先用手圍住盤中剩餘的點心,如同一隻護食的兔。他忍不住笑道:「……看來在槿小姐心中,無論是我還是那小學徒、都不及這點心重要啊。」

 

她答不出話。此刻的她正雙手護著點心盤,嘴角的點心漬也還沒有擦。坐姿更是歪歪斜斜、不成規矩,和「拜訪老師的大小姐」幾個字可以說是完全不沾邊。她皺起眉頭、盯著他的那雙淺茶色眼瞳中怒氣沖沖。屋內突然安靜,他聆聽起屋外鳥鳴、竹葉簌簌。然後他看著眼前那位氣呼呼的大小姐,趁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把將茶桌上的最後一塊點心塞進了嘴裡。

 

「……高杉先生……!點、點心……唔……!」

 

紅豆沙的甜混進去了梅花的香,挑釁和捉弄化作了吻、她臉上好像紅得發燙。……討厭……討厭!她想要逃走、她想要大叫。可是正攪亂她口腔的那柔軟的舌、舔上去也甜甜香香。她用力推向他胸口,「……高杉……高杉先生!不要這樣……!」

 

總被她掛在嘴邊的「先生」二字短暫的鬆動了一下。他歪了歪頭,彷彿剛才那個吃掉點心、又強行弄花她唇妝的人並不是他,「……我還以為槿小姐對此早就習慣了。」

「……不……什麼、什麼呀!」

「……還是說槿小姐更喜歡順從些的?就比如……」他用手背蹭掉沾在唇上的紅,「……小學徒那樣?」

 

風流男子的梅花熏香中混進去了一絲酸溜溜。……明明知己知彼、各自都清楚對方還沒有完全確定這段關係,可這琴師卻終於開始做出一些符合他年齡的行動、在她身上到處揮散他那股黏糊糊的醋意。她表面上雖有些嫌棄、但心底裡也並未真的對此感到厭煩。她乾脆順水推舟、臉上又恢復起了平日裡的小姐架子,「……沒錯。……比起小佑、高杉先生實在是太過我行我素……」

 

「……那我可以聽聽……」他握著她的手腕、用拇指在上面輕輕揉搓,「……那位小學徒……平日裡是怎樣做的麼?」

 

……或許醋意為真、但他永遠也不會承認,只是「小佑」這個愛稱對於主僕來說實在太過親暱了。更像是對……年齡小一些的親眷的稱呼,比如……

他確是想藉機來驗證他的某種猜想。……相同的眼瞳、微妙的傳聞,大小姐對此難道完全不知情麼?直覺告訴他可能並非如此。她對他打的什麼算盤渾然不知、只是開口打趣道:「……怎麼、高杉先生……」

 

她湊到他耳邊,「……也想像小學徒那樣……來服侍我……?」

 

「……既然被服侍的對象是槿小姐、那我當然樂意效勞。只不過……」他捧起她的手、輕吻她的手心,「……槿小姐與那這麼多年累積下來的默契……就算是我、也很難立刻學會啊。」

「……高杉先生可不像是會知難而退的人。」

「……槿小姐給予我這樣的厚望、還真叫人緊張。」

 

「……那高杉先生要不要……」她推開他的手,伸出食指、勾著他下巴上的那搓小鬍子,「……再緊張一些呢……?」

 

「……這就是大小姐平日裡對待那小學徒的方式嗎?」她手腕纖細、他輕輕一握就能握得住,「……這麼一想、那小學徒也是令人羨慕。」

「……高杉先生整日被漂亮的女學生們簇擁、又有什麼可羨慕這小學徒的?」

 

……羨慕?那可太多太多了。……是羨慕小學徒能與她同住一個屋簷下這麼多年?是羨慕小學徒能對她日夜服侍?是羨慕那小學徒總是能與她黏在一塊兒?他挑都挑不出來,於是將這一切扣上了調情的帽子送回了虛無。……而那不甘心卻是實打實的。與她嬉笑打鬧間、他借機將她壓在了榻上,「……既然槿小姐不肯正面回答、告訴我那小學徒服侍槿小姐的方法……那我也只能按自己的理解、來好好『服侍』槿小姐了。」

 

「……可是現在天還……」

「……沒關係吧?現在的陽光……正好能讓我將槿小姐看得清清楚楚。」他頓了頓,「……那小學徒……大概也有這種『特權』吧?」

 

她終於從那濃重的酸味之下嗅到了一絲異樣。……左一句小學徒、右一句小學徒,既然如此在意,剛剛就應該讓小學徒留下、讓他也一起加入。……不過這故作沉穩的琴師、今日以此步步逼近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是想確認她與小學徒有染的傳聞?她從未刻意否定過這件事。……是想知道她到底和小學徒進行到了什麼程度?……這個嘛、倒是稍微有些難以啟齒……還是說、這行事不是那麼磊落的琴師……

 

胸前的衣襟已經被他完全扯開。她雙唇微張、呼了一口長長的氣。

 

……是想從她這裡、打探到某些可以拆散她與小學徒的……把柄?

 

身上和裝散亂,她兩手環在他頸上,雙頰泛紅、眼裡含笑。……可那小學徒又有什麼把柄呢?小學徒勤勤懇懇、為了藥屋日夜操勞。要說是什麼能拆散彼此的把柄、那也是這太受女學生歡迎的琴師身上更多些。除非……

 

……不、這琴師他……應該不會想到那裡去的。

……更何況他……也沒有什麼理由非要拆散小佑和……

 

「……唔……」

 

胸前傳來的酥麻感將她的思考也打斷。一旁的小茶桌因這二人的不安分而搖搖晃晃,杯中茶溢出幾滴、就好似她腿間也黏膩。她輕推他的頭,「……高杉先生……今日不是叫我來喝茶的嗎……?……怎麼反倒……將我也當作了茶點……?」

 

她身上花香四溢、顯然並不是只為喝茶而來。他偏愛她這份心口不一、哪怕這讓他想打聽出些什麼的計畫毫無進展,如同被圍住的兔兒一般、只能在原地兜圈兒。倒是也稍微理解那小學徒……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將身心都交付於她了。她呼吸急促、胸口也被他吸得發紅,「……這樣……埋頭苦幹的高杉先生、我還是第一次見……」

 

「……那槿小姐……」他仍在用指腹揉弄她的乳尖,「……喜歡話少一些的我麼?」

 

她笑了起來。……果然年紀小就是年紀小,若是真的遇到與他一樣抓也抓不住的女人、倒是先自己慌了手腳。某種隱約的不安被包裹成試探,可這小琴師心高氣傲、定是要從她這裡摸點把柄出來。她躺在那兒、用那雙茶色的眼對他靜靜地望,……喜歡?討厭?她偏偏從不將這幾個字出口直言。她抬起腿、用腳尖蹭著他胯間,「……高杉先生、竟對學生問出了這種問題呢……」

 

「……那如果我說……」他向下望去,那雙腿上的紅斑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明顯,「……我不想……只和槿小姐做師徒呢?」

 

一切完全偏離了他的計劃、卻好像又未曾脫離他的掌控。只是他自己都分不清,現在從他口中講出來的到底是真情實意、還是為了調情的甜言蜜語,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對她隱瞞那封信。屋外一陣清風,竹葉落入池水、泛起陣陣漣漪。好像停滯了許久,她緩緩開口道:「……那高杉先生……想做我的什麼呢?」

 

……不是師徒、也不是情人,他按住她的手腕、盯著那雙唇,……談婚論嫁似乎也還為時尚早、他與她的感情注定不會與旁人相同。他想要某種獨特的、獨一無二的,就算是自己先於她死去、她也還會記得的……

 

……或許……

 

他俯下身、用嘴貼上了那雙唇。

 

……我可以做一個……能讓你不再繼續牽掛那小學徒的人。

 

二十一

 

「……高杉先生。我來接小姐她回……」

「……小佑、你來啦!」

 

坐於琴師茶室內的大小姐此刻看上去心情大好。茶桌上的點心盒空空如也,三弦琴還在那琴師的手中、二人似剛結束對唱。大概是因他們對此全情投入,掉落在榻上的羽織都無人去顧。……說起來,這琴師獨自住在這麼大一座宅子裡,似乎也只是偶爾請人來幫忙做工、沒有日夜留守的下人……

 

見他等在門口處、琴師將手上的三弦琴放到了一旁,「……請進。」

 

得到了琴師的允許,他進入茶室、彎下腰去,準備幫她整理東西、披上外衣。他忍不住瞟了一眼那件仍在榻上的羽織,它在這房間中顯得格外突兀。

 

……那應該……是那琴師的羽織沒錯?

……也許只是因為沒有下人、才會做出這樣有些邋遢的事吧……

 

他的小動作被那以觀察他人為樂的琴師收進了眼中。不過琴師並未言語,只是臉上微笑、繼續飲茶。……哎喲、哎喲,這琴師真是壞得很。正被小學徒幫忙披上外衣的大小姐眉目低垂、嘴角帶笑。……不過也沒辦法。畢竟在那羽織下、正是那團被她弄髒了的……

 

「……不知槿小姐在這之後……」琴師放下茶杯、打破沉默,「……有什麼安排?」

「……現在已經接近晚飯時分,我準備先和小佑回到藥屋用晚餐。除此之外、並無什麼特別的安排……」

「……難得槿小姐肯登門拜訪,可惜我這裡並沒有專門負責煮食的下人。……招待不周、還請槿小姐見諒。」

 

已經穿好了外衣的大小姐對著琴師微微欠身、點頭致意,「……高杉先生願意請我來飲茶、我深感榮幸。至於這些小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那麼槿小姐、還有這位佑先生……」

 

聽到這放在自己名後的突兀敬語、跪坐在一旁等待他們對話結束的小學徒身體一震。

 

「……有沒有什麼心儀的料理?就由我來請客吧。」

 

……心儀的……

……料理……?

 

大小姐和小學徒面面相覷。……料理、料理,大小姐眨了眨眼,……聽說、聽說現在是不是在流行什麼……

眼看著面前的小姐已經沈浸在了思緒中,小學徒匆忙開口道:「……抱、抱歉!高杉先生,我們家小姐是不能……」

 

她悄悄拽了拽小學徒的衣袖。小學徒滿臉無奈、但已經解釋了一半的話怎麼也要繼續說完,「……夫人和老爺吩咐過、是不可以讓小姐外食的。」

 

她臉上的期待飛走、眉毛也耷拉了下來。

 

「……可你們家的大小姐、剛剛可沒少吃我準備的點心啊。」

「……這、這是因為……」

「……因為什麼?」

 

小學徒擔憂地望了望她、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她的眉頭越來越緊,臉頰也逐漸鼓起。……糟了!小姐她肯定……。他想摸摸她的手,可有這琴師在眼前、他只得低下了頭去,「……因為……小姐不喜歡吃藥屋的點心。所以老爺夫人他們破例……」

 

再具體的內容他是一個字也不能多提了。他還記得那天下午、屋外下著小雨,大病初癒的大小姐因吃不到心愛的點心,趴在榻上縮成一團、放聲大哭。什麼禮節修養、端莊大方,通通都被她的淚水給沖走了。下人們圍在她的房門前大眼瞪小眼,而只有那不太聰明的小學徒、覺得大小姐那哭得紅通通的臉蛋十分可愛,於是他大膽地走進她的房間、在還在哭鬧的她身上披了一條薄毯。

 

「……既然有了先例、那麼再破例一下也沒事吧?」

「……這、這個……」

「……槿小姐呢?現在流行一種將牛肉切成薄片、再加入醬油和砂糖調味的料理。我想槿小姐應該會……」琴師轉頭看向了她,「……對此比較感興趣吧?」

 

她吞了口口水。……牛肉,那是文明開化的象徵,可惜整日都只能吃藥屋廚房的餐食的她從來沒有吃到過。……是不是和雞肉差不多?可是不是用醬油或味增、而是用砂糖調味,那會是怎樣的味道呢……?

 

「……高杉先生若是執意邀請、那麼我們也不好……」

「……小姐……!」

 

……這個小鬍子琴師、竟敢拿砂糖來誘惑小姐……!

 

見大小姐的心已經完全被勾走,小學徒言語急切:「……小姐、廚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晚飯。如果我們不回去的話、恐怕……」

「……吃完之後、我會把你們送回藥屋。」琴師似乎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就由我來向老闆夫婦解釋、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牛肉、紅通通的……!

 

藥屋飲食傳統,再加上大小姐兒時曾患大病、身體欠佳,她能吃到的餐食、多數時候都是以清淡的魚肉或是藥膳料理為主。雖然偶爾也會對外界流行的食物感到新奇和嘴饞,但為了不讓小學徒陷入麻煩、她也從來沒提過想在外面吃點什麼的要求。……畢竟之前……就是在她慫恿小學徒和她一起偷偷到外面吃東西後沒多久、她便生了那場大病,小學徒也為此挨了不少責罵。不過像是初詣時神社前那些小吃的話,因為不會耽誤吃正餐、所以小學徒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他更捨不得讓她餓著肚子、見不得她對那些小吃投去的期待。同大小姐一樣,小學徒也是幾乎沒有到外面的店來吃飯的機會的。他與大小姐並排而坐,雖然主僕同席有些失了禮數,可第一次到牛肉鍋店的新鮮感讓他短暫忘記了這些,忍不住跟著她一塊兒左看看、右瞧瞧。

 

「……請小心!要開始料理了喔——」

 

桌子中央的凹陷處被放上了一小盆燒紅了的炭火,女店員將鐵盤放在炭火上,又向炭火盆的周圍澆下去了一些水。……是為了不讓炭火過於旺盛之類的嗎?大小姐盯著被倒入了鐵盤的砂糖,忍不住在心中發出了「喔——」的感嘆聲。紅白相間的牛肉片被鋪到了鐵板上,和那些砂糖一起滋滋作響、散發出了混著油脂味的甜香。

 

……看、看上去好好吃……!

 

顧不上禮節、也顧不上端莊,大小姐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在鐵板中那香噴噴的牛肉上了。牛肉與砂糖被一起燉煮,香菇、豆腐和各種配菜也接連加入。女店員抬起手、將以醬油為基底製成的醬汁倒入其中,「……接下來只要等配菜都煮好就可以了。請慢慢享用~!」

 

大小姐將雙手放在胸前、指尖對著指尖,看著被送到眼前的米飯小碗雙眼放光。……不過、這個是……?

另外的那枚小碗中、被放入了一枚打好的雞蛋。……生的?……不加進鍋子裡一起吃嗎……?還是說、是店員忘記了呢……?

 

一旁的小學徒看了看自己的那份生蛋、又看了看她面前的兩枚小碗,臉上和她一樣疑惑。坐在他們對面的琴師一邊欣賞眼前這對正對一切感到新奇的主僕,一邊拿起筷子、開始攪散他碗中的那枚生蛋,「……這是用來作蘸料的雞蛋。將它這樣打散後……」

 

那兩雙淺茶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小碗。琴師夾起一片牛肉、將它在打好的蛋液中來回蘸取、直到蛋液將牛肉片完全包覆,「……就可以吃了。」

 

……喔……!

 

一主一僕在心裡同時發出了恍然大悟的感嘆。……可是、可是生雞蛋的話,可以直接吃下去嗎……?她本來想開口發問,可那裹滿了金黃蛋液的牛肉片看上去實在誘人。小學徒見狀、趕忙從她手中奪過筷子,「……我、我來幫小姐打散雞蛋……!」

 

她乖乖交出筷子、坐在那兒看著小學徒攪散她的那枚雞蛋。蛋黃被筷尖戳散、經過攪拌和蛋白融合成了黏稠的橘色。她攔住正準備為她夾肉的他,「……好啦、小佑。接下來由我自己來就好喔……」

 

不光是想自己親手嘗試,她也想讓小學徒趕快把他自己的那份蛋打好、好能和他們一起品嚐牛肉。至於她為什麼不在小學徒出手幫忙時就伸手把他攔下來,因為在這世上、沒人比她更了解小學徒的性子了:若是她一點活兒都不讓他做、他難免會因此不舒服。見小學徒還傻呆呆地乾坐在那兒,她一邊夾肉、一邊出言提醒道:「……小佑、你自己的那份蛋還沒有打好喔……」

 

軟綿綿、柔呼呼,對面的琴師不知是在心底裡用這些詞形容沾滿了蛋液的牛肉、還是在形容她對那小學徒的輕聲細語。在兩個男人的注視下,她將那片被筷子夾在中間的牛肉泡進了裝著蛋液的小碗,正面一蘸、反面一裹,在它變得金黃、趁著蛋液還沒有流下的時候……!

 

……真好吃……!

 

蛋液降低了牛肉的溫度、讓它變得更易入口。同時蛋黃的香醇將牛肉上的甜味中和,只需咀嚼幾下、香氣就會漫溢在口中。這時再來上一大口米飯的話……

 

「……看來槿小姐……」琴師看著眼前已經幸福洋溢的大小姐、嘴角忍不住上揚道:「……對今日的餐點很滿意。」

 

……什麼呀、這小琴師……這只是第一口,我還沒有品嚐別的食材呢……!

 

慌忙收起臉上那沈浸在美味佳餚中的陶醉,她轉頭看向還呆愣著的小學徒,「……小佑、你也快嚐嚐喔!」

「……好、好的,小姐……」

 

小學徒匆忙拿起碗筷,夾起一塊牛肉放進了剛被攪好的蛋液中。……既然小姐那麼喜歡這個、那我也……

 

……黏、黏糊糊的……

……果然生雞蛋還是有點……

 

「……怎麼啦、小佑?覺得不好吃嗎?」

「……沒有、沒有。就是還沒太習慣……」

「……是因為生蛋的緣故嗎?不知道店家還有沒有別的蘸汁呢……」

「……不、不用了小姐……!我也可以直接這樣吃的……」

 

……主僕感情……還真好。

……不、這根本就是……

 

琴師不動聲色、將一塊豆腐夾入了自己的碗中。眼前的一主一僕還在推推搡搡,明明身為大小姐,可她還在試圖叫店員過來、好給小學徒要一份其他的蘸料……

 

……根本就是容易過度擔心的「姐姐」、在照顧有點遲鈍的「弟弟」。

 

「……怎麼這樣!沒有其他的醬汁呀……」

「……沒關係的、小姐……!我只是有點不習慣、也沒到沒辦法吃的地步……」

 

「……聽說在東京那邊、還有另外一種吃法。」

 

聽見琴師開口、大小姐和小學徒齊刷刷地抬頭望向了他。

 

「……店員小姐!」琴師對著另一頭的櫃台擺了擺手,「……可以麻煩你拿些蔥碎來嗎?」

 

湯汁淋入米飯,在上面疊上一些牛肉和配菜。最後再灑入蔥碎、使香氣變得更加飽滿。大小姐的目光也被小學徒的這一碗牛肉丼飯吸引了過去,「……這個、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槿小姐要是也想嘗試這種吃法的話、等一下我為你再做一碗便是。」

 

……高杉先生、原來是這麼可靠的人嗎……?

……不不不、不能輕易被食物收……!

 

她匆忙嚥下嘴裡的牛肉和米飯,「……那……就有勞高杉先生了。」

 

 

……呼、真好吃……!

 

大小姐被兩個男人扶在中間、看上去十分滿足。只不過沒有人知道她正在偷偷吸氣、收緊腹部。她第一次體會到和服的腰帶竟會在飯後變緊、勒得她有些不舒服。甜甜的醬汁拌進米飯、再加上那吸滿了湯汁的牛肉與配菜……相比之下、藥屋的健康料理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於她左側的琴師面帶笑容,雖然沒多久前的牛肉鍋令他錢包消瘦,不過只是花了些錢就能看見因品嚐新鮮食物而歡欣鼓舞的大小姐、對他而言倒是相當值得的。……況且除此之外、甚至還有些附加的餘興節目……

走在她右側的小學徒臉上悶悶不樂、顯然不知道自己也成了這琴師飯後節目的一部分。無視他的「並不需要其他人來幫忙扶小姐」的強烈要求,這琴師在離店時徑直走過他面前、大大咧咧地挽起了她的手。……然而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大小姐對此也沒有親自開口拒絕。這種場合下、是輪不到一個他小學徒來說什麼的。中間的大小姐步伐緩慢,然而此刻在她左右的二人都對她雙腿完好一事心知肚明,像是在陪她同台演一場身弱大小姐的戲碼,只不過他們都樂在其中。

 

「……那麼、高杉先生,我們就在這裡……」

「……藥屋的老爺夫人對槿小姐、不是有不許外食的規矩嗎?我還是跟你們一起進去、好好解釋……」

 

三人停於藥屋門前,從牛肉鍋店到藥屋的這段路不算長,而這一路上可沒少引來旁人的目光。聽著二人談話的小學徒憂心忡忡,不知是在擔憂一會兒可能會迎來的老爺夫人的責罵、還是在不爽這琴師的所作所為。……當然牛肉米飯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美味,而一想到這兒、他的心中便更加悶了。琴師最終還是跟著他們一起進了藥屋的大門,大小姐心知自己勸不過琴師,更何況爹爹媽媽似乎對他偏愛有加。……若是能讓小佑免於疏於職守的責難、也是好事一樁。

 

「……爹爹、媽媽!我們回……」

 

沒有嚴肅的表情、也沒有預想之中因私自外食而遭來的說教,匆忙下樓趕來迎接晚歸女兒的藥屋老闆夫婦的臉上、倒不如說是還有一絲開心。而不論是大小姐還是小學徒、見了此情此景心裡卻都有些不舒服。簡單與這對主僕寒暄了幾句後,老闆夫婦督促他們早些回房休息,隨後徑直過去與那琴師攀談了起來。正準備帶大小姐上樓的小學徒與她暗中對上了眼神,……所以、那份不太對勁的感覺來自於……

 

站在樓梯上的大小姐回頭望了望。

 

……那琴師……

……對於外食一事、是早就向爹爹媽媽打過招呼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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