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舜華抄 13-15
十三
……高杉先生、現在還……
那雙手繞到了她背後,微弱的震動似乎來自於腰帶處。
……請、請不要……
突然腰上一鬆、那雙手自和裝前襟伸了進來。
……高杉……先生……?
屋內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將下巴抵在她肩窩上的男人呼吸粗重、酒氣也濃,只是那撮小鬍子仍舊蹭得她肩膀痛。……要把他推開嗎?活動活動手腕似乎對誰都無害,耳朵裡的黏膩也聽得人膩歪。
……高杉、……先生。……不能在這裡……
胸口那雙不安分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只不過其中一隻很快就開始變本加厲,而另外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得她轉過了頭去。
……唔……!
唇舌被迫與他糾纏在了一起,她胸前也是愈發酥麻。牙尖嘴利的大小姐沒了得意的武器、最後只得握起拳頭、在他胸口有氣無力地敲了幾下。而那雙手好像不知道什麼叫做得寸進尺,將她上半身的和服也扒得凌亂。她氣鼓鼓地把手伸了下去,「……不……不行……!」
她雖當真覺得不妥、手上卻也在佔人便宜,他胯間那一根被她握在掌心揉來揉去。他嗅著她、咬著她,把她身體上的柔軟隨著性子捏成各種形狀。……好不容易捉到的兔兒圓潤可愛、得了機會自是要狠狠把玩一番。他扳開她的雙腿,「……槿小姐是覺得……不可以在哪裡?」
那根硬物轉移到了她身後去。它抵著她的腰,來回磨蹭的同時留下上面帶著他氣味的無色液體。像是在標記領地、要把她也染上同樣的酒氣,可大小姐的心並非是能讓誰給完全佔據了去的。她呼吸也凌亂,「……高杉先生……在這種時刻、這種地點做這種事,未免太不把禮數……放在……」
略帶沙啞的男聲輕笑道:「……槿小姐可還記得自己曾在生日宴後的會客茶室裡做過什麼事?」
「……不……那不……嗚……!」
腿間最為敏感的一處被他捏住,他指尖因長期練琴而養出的硬繭摩擦於其上竟也沒有那麼不舒服。她的身子越來越軟、向後癱去的動作似是要與他融為一體一般,只不過那一根仍杵在那兒,好像是在等著她、又或許它只是碰巧長在那裡罷了。……槿小姐啊槿小姐、今夜與你生日宴的那一晚又有些什麼區別?她答不上來。他手法嫻熟、她也自甘情願沒給自己留下退路,窗外夜空中無星無月、虛實之間也被模糊掉界限。她捏緊他的腿,「……高杉……先生。……對其他的女學生……也是如此麼……?」
他不再答話了。也許是他心裡有鬼、也許是她自己也清楚他的風流頭銜從何而來,他手上的速度加快、沒有競爭的場合卻也非要逼她率先就範。……這琴師年紀尚小,我比他年長些、也該……可同樣比她年紀小一些的小學徒也從未如此不識好歹。頸上被他嘬咬、搞不好要留下一串有傷風化的紅印,她心上不滿、嘴上也不依不饒:「……高杉先生……怎麼不去……和早些時候、今日第一位偶遇的女學生……」
「……槿小姐……」他忽然停了手裡的動作,「……還在因此不滿嗎?」
「……我沒有因此不……」
「……難道槿小姐其實……」他手指在她入口處打轉,「……對自己的老師、有些不那麼能對旁人說出口的想法?」
「……怎麼可能……」
四肢重獲自由,隨之而來的是落在身體上的冬夜中的寒。……暖爐……沒有熱嗎?她也知道這不是她此刻應該關心的事情。那隻把她當作兔兒一樣揉弄的手拉住了她,一點一點地引她向他而去。越靠近他一分就越是靠近了承認,她四肢著地、在這夜裡化為了一隻冬日雪兔。她爬到他身上、身子壓在他腿上,……高杉、高杉先生,為何你講話總是如此的討人厭呢?……槿小姐才是,為何那雙總是塗著紅的唇中、卻從不露出一句真話呢?於是她也不再說了。她分開腿,將那總是令她分心之物扶好對準,他卻將雙手舉到了頭上:「……槿小姐若是決意如此、那怕是之後……」他笑得倒是發自真心,「……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沒有動機、沒有來由,她雙手撐地、在他分身的頂端蹭上自己身體分泌而出的潤滑。……兔兒總是會繞圈兒亂跑的,天地如此廣闊、又怎會沒有回頭之法?……只不過要是此刻、房間裡有暖爐熱著的話……
那根硬物一寸一寸地滑入、二人距離也逐漸為負。體內被撐開、填滿,直到將那些躲藏起來的謊話也被通通趕出。……高杉、……先生。……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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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涼涼的……
……暖爐、暖爐它……?
「……小姐、暖爐……」聲音的來源似乎在為她查看,「……已經熱起來了。」
她勉勉強強地將雙眼打開了一條縫。……嗯、所以,我這是在……
她突然回過了神兒來,「……小、小佑……!」
「……怎……怎麼啦?」被平白無故大吼了一聲的小學徒無辜地眨了眨眼,「是我……嚇到小姐了嗎……?」
「……沒……沒有。」她慌忙拉起了身上散亂的襦袢,「……就是、那個。房間裡有點……」
……小姐、昨夜又亂踢被子了嗎……?
小學徒回頭看了看暖爐,使用木炭來取暖的暖爐不能在人睡眠時加熱一整夜,……大概是小姐昨天入睡時房間溫暖,於是出了些汗、踢了被子,早上才會覺得冷。他恭恭敬敬、彎腰幫她拉起被子,「……小姐若是覺得房間太冷的話、那我去準備些熱茶來。等我拿了茶過來、小姐再起也來得及……」
剛剛從春夢中醒過來的大小姐被小學徒又塞回了被窩裡。他為她掖好被角,「……這樣的話……很快就會暖和起來的。」也許是新年伊始、也許是因為昨夜那小琴師離開得準時,他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輕鬆的笑,「……小姐昨天……有夢到吉利的東西嗎?」
都說新年的第一場夢會預示出做夢的人未來一年的運勢。……結果可倒好,今年不光是初詣遇見了那小鬍子、就連初夢裡也被他那討人厭的……各種方面佔滿。別說是夢中能出現什麼富士山、鷹、茄子了,早知道會做這樣糟糕的夢、就應該準備好用來寫回文的七福神乘寶船圖……
見小學徒出了房間、拉上屋門,她把臉也縮回被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只是那小鬍子,就算將寫了回文的畫作放在河上飄走、恐怕也沒辦法輕鬆擺脫掉他呀……
大小姐雖是這樣想,可昨夜發生的事卻和她覺得「應該發生的」不那麼相同。在她的盛情邀請下,那小琴師答應在晚膳時間與她於藥屋相見。他穿得正式、甚至還提前了半個時辰到達了藥屋門前。短暫的寒暄過後、他與她在席間並肩。他稱讚藥屋的御節料理,儘管那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沒什麼關係、不過她仍暗暗得意。他彈了琴、她合了音,藥屋的老爺夫人見狀也放寬了心。……他們那總是格外挑剔的寶貝女兒、終於有了一個合她心意的潛在對象。……好啦、既然晚飯已經結束,那麼高杉先生要不要……
……槿小姐肯邀我來一同享用御節料理、我已經十分滿足了。只不過現在天色已晚、實在是不方便再繼續打擾。
……可是高杉先生、那個……
那綠衣身影漸漸遠去。被小學徒攙扶著、跟著送客到藥屋門前的她皺著眉、嘟著嘴,大概心中那隻小兔也已經在憤怒地用力跺腳了。……這小鬍子、可真是不識好歹……!
她貓在被子裡、趁著小學徒不在的空檔整理起了幾乎要失去它本來作用的貼身內衣。……她在期待什麼呢?她也沒什麼要期待的。她並不喜歡晚飯後在會客室的單獨聊天,更討厭那小鬍子沒主動問她養的兔兒長什麼樣子。……等下次他問起來、肯定連湯助也不給他抱!然而琴師是不知道他痛失了一次可以抱起小湯助的機會的,他就連她養了幾隻兔兒也並不知曉。
她拉開卡在腿間的布料、大腿根兒黏膩一片。端茶進屋的小學徒沒有一併把早飯帶來、他也不介意為了小姐多跑上幾趟,「……小姐、熱茶來……」
被子裡露出了一雙茶色的眼,那白白的腦門兒一打眼看上去和隻兔兒也沒什麼分別。小學徒跪坐到她的被褥邊,「……小姐。今天的早飯是要我拿到房間裡來,還是要洗漱完畢後、和老爺還有夫人一起……?」
她不作答。沒被被子蓋住的那上半張臉上倒是眉眼彎彎。……小姐的心情這樣好、昨夜一定是夢見了什麼好事吧?他在心裡盤算著一會兒要為她搭配的和服顏色,……今天天氣也晴朗、小姐應該會想要穿亮一些……
「……小佑。」她的嘴巴還在被子下、發出的聲音也有點悶悶的,「……今天的早飯、是什麼呀?」
他拎起茶壺、將熱茶緩慢倒進杯中,「……今天的早飯是味增湯、烤鯖魚。……小姐喜歡的鹽漬小黃瓜、還有納豆和……唔、小姐……?」
從被子裡伸出來的那隻不安分的小手正揉捏著他的腿。她的聲音仍舊悶悶軟軟,「……說呀、說呀,還有什麼呀……」
「……還有……還有蒸……」
腿間的異樣令他不得不放下了手裡的茶壺,「……小姐、現在可是……」
「……可是什麼呀?」
「……現在還、還是早……」
「……對喔、是早飯時間喔……?」她用食指勾住他胯間早已堅硬起來的一團,「……所以小佑、要好好告訴我早飯的菜餚呀……?」
「……小姐、我……」
他彎下腰來,……小姐、小姐,現在是早上、你我都不該……可是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有進行過姐妹遊戲了、小姐。額頭對著額頭、鼻尖貼著鼻尖,他與她一同眨了眨那雙茶色的眼,「……小姐、在早飯前……」
他想他一定是被這新年的喜慶氣氛沖昏了頭。
「……要先……吃……」他就連聲音也開始顫,「……我……?」
「……什麼呀、難道小佑……」她笑了起來,「……也是早上的開胃小菜嗎……?」
……就算是開胃小菜也是極好的、只要是她早上吃第一口的那一盤。口腔、體內,甚至是這心中所想,他已經全部獻上卻仍舊停不下來。她咬他的嘴唇,……小佑、這樣做很壞……?可她又對他笑,……你的嘴怎麼這樣乾、冬天要記得塗些油上去才好……。她身上暖暖的、還帶著被褥的餘溫,那味道香香的、彷彿是在要他再大膽一點兒。他吞了口口水,「……姐姐、兔兒還在房……」
她撩起長髮、露出了那雪白的頸子來。……小佑呀小佑,這天一冷下來,兔兒總是擠在一起做什麼事、你不是知道得最清楚了嗎?那一窩接著一窩的小小兔被他帶到了兔市。她雖常常叮囑他、讓他將換回來的銀票作為他額外的工錢收下,可最後那銀票還是化為了她嘴邊的點心、又回到了這房間裡來。……綿綿軟軟的兔兒反倒最喜歡做一些不能登大雅之堂之事了,姐姐她……也是如……?
質問毫無意義、起碼不管再怎麼親暱這裡也不會有一窩又一窩的小小姐需要被他養育。屋外鳥兒啼鳴,那麼接下來……小姐想在哪裡?清晨時分、她總歸是不願意離開榻上溫暖的被褥的。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刻,在這間閨房、男人在女人之上顯然是有些大逆不道,而他要扮演的是那恰好能滿足姐姐清晨小願望的妹妹、所以也不算有違規常。她掀開被褥、邀他加入,貼身襦袢上面用於固定的繩結也一扯就鬆。……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即使是在一早、服侍姐姐的規矩也不能失掉,毫無準備地進入正題、這可是連鄉野莽夫都看不上的勾當。她伸出食指立於唇上,「……沒關係呀、小佑……」她拉開衣襬,「……直接一點……也可以喔……?」
他像條聽見了主人下達允許指令的看家犬。……犬兒固然可愛,可太過自由散漫、總要到外面去撒歡兒。還是兔兒好、每日都會乖乖在……
他畏懼她的不喜愛、哪怕只是這麼隨口講出來的一點點兒。於是他壓抑著、隱忍著,直到那想用犬齒在她胸前軟肉上留下印記的慾望也煙消雲散,偶爾被允許握上她腰際最纖細的部分的雙手也不會將任何指印留下來。他急匆匆地解著腰帶,她則是笑吟吟地分開腿、腳尖還時不時蹭蹭他的肩,……你看、穿男裝就是這樣麻煩……
那塊腰間的貼身布料終於被他解下來、折了幾折後被丟到了一邊。……可不能因他的粗心大意、弄髒了小姐房裡的榻。從紙門透進來的清晨陽光讓一切無所遁形,夜裡可以勉強糊弄過去的已經有了些稜角的臉部線條、在他扎好了頭髮時也毫無遮攔。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還好早上剛清理過那些胡茬,不然怕是又要惹小姐不高興……
「……唔、……小佑……」
分身毫無阻礙地滑入,他怕她的腳會冷、於是在俯身貼近她時抓住棉被一齊拉上。廊下似是有響動,他忽然望向她房門處,好在他總是記得出入她房間時要將房門拉好。他雙手撐住身體、被棉被完全遮擋的下半身與她糾纏在一起,……情人?愛侶?通通都不是。她兩手摸到了他的背上、逼得他離她更近。她貼在他耳邊道,「……小佑……」
她沒忍住輕笑,「……平時練琴的時候、也是這麼有勁頭呀……?」
「……不、小姐……姐姐、我……」
他不知道那句話從何而來。……練琴……練琴,難道小姐、今日是想扮作一個平日裡熱衷教妹妹學琴的師長姐姐嗎?可現在還是一大早,她與他的琴課也因為沒多久前年末事務繁忙而擱置了一陣子了。……是……小姐發現我疏於練習……?是……姐姐覺得我還做得不夠好……?可他腰際卻動得越來越快了。她體內溫暖、濕潤的內壁也將他的理智都吸掉。……只是在取悅小姐而已、只是在安撫姐姐……。可我……
她撫上他的臉、迫使他對上自己那雙同色的眼。……這個、這個角度,簡直就像是……
「……唔……嗯……?……什麼呀、小佑……」
那雙腿也繞上了他的腰。
「……難道小佑是覺得這個姿勢、很像是……」
他盯著她什麼都沒塗卻仍水嫩的唇角。
「……那些春畫上的、陷入戀情的男女嗎……?」
什麼東西突然斷了線。……這只是無心之言嗎?他不知道。可他心裡卻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似的、一下激起了千層浪。……姐姐、你不該……,這話他無從出口、沒有緣由更沒有立場,那擰巴到了一塊兒去的五臟六腑卻也沒能令他的下半身減速。……戀心、情愛,他通通都不懂,這裡只有小姐罷了、他的全部也只有姐姐罷了。可是為何又如此渴望她的體溫呢?為何又如此想頂進她的深處呢?窗外傳來鳥叫、兔兒也被驚擾,棉被之下並非是孩子氣的擁抱。那就再用力一些、再過分一點,心中之音對他低聲引導、她的肩窩終於容納下了他的犬齒尖。終於已經什麼也遮不住的衣衫下是那膚上紅印,汗水粘合彼此身軀,他也曾在某時某刻許下願望、希望生生世世永遠不要和她分離。
「……小佑……?」
「……對不起。……姐姐、我……」
她輕輕摟住了他。
「……沒關係喔。……不要哭、不要哭喔……」
他腦袋裡空白了很久,因為各種原因壓抑起來的慾望終於在這新年的第二日全數釋放了出去。……新的一年了、我們都長了一歲了。可是……
他縮在她懷裡、她也放任他淚水橫流。……姐姐、若你真的是我的姐姐,我……
「……姐姐。……那個……」
她揉了揉他的腦後、靜靜地等他把話說完。
「……昨夜……有沒有、夢見我……?」
十四
「……槿小姐今日倒是到得夠早。」
這節新年期間臨時增添的琴課並不在平日的茶屋、而是在琴師自己的住處。從藥屋出發來上琴課的路途稍遠了一些、大小姐脖上也多了條圍巾。那圍巾毛絨絨,應該也是由某種皮草所製,看上去十分暖和。終於她的課前準備結束、忙活了半天的小學徒也離開了這間專門用於授琴的課室,她緩緩開口道,「……年初時分、也不好耽誤高杉先生太多時間。」
她表面委婉,……加課、早到,還不是怕你過年期間孤苦伶仃、大宅之中也冷冷清清?當然了,大小姐也不是那樣心地善良的。屋內溫度適宜,看來暖爐也已經熱了一陣子了。她搓了搓手、拿起撥子,默默回想前一陣子練習的曲子。新年的氣氛使人怠惰、她出發前連弦都還沒有調。
「……那麼、就請槿小姐先展示一下最近的練習成果吧。」
大小姐肯加課對他而言是意料之中、也是意外之喜。新年初日他對小兔子欲擒故縱,以她的脾氣,八成是會找個藉口、向他討個說法。她雙眼閉起、懷中抱琴,右手撥響弦上之音的同時、左手將系卷也調好擰緊。演奏開始,見她故作嚴謹、他也用心聆聽,……看來這大小姐、在這新年時節可是沒少給自己增加休息。偶爾沒有彈準的音節到了他耳中卻並沒那麼突兀,倒是顯得這大小姐的急性子捺也捺不住。曲畢、弦止,似乎她也覺得剛才的演奏實在是有點讓人過意不去,「……年末事務繁忙、未曾有充裕時間精進琴藝。此次特意提前來拜訪高杉先生,還望高杉先生可以指點一二……」
這一句看似禮貌、實則是在與他兜圈子。……天下哪有學生會膽子大到沒怎麼練琴還特意跑到老師面前來、希望老師能額外指點的?就算這老師肯教、這種情況也無從下手。……槿小姐啊槿小姐,特意在正月初三折騰這麼一大圈、就是為了來暗中表達自己的不滿?他將茶杯舉到嘴邊、掩蓋唇角笑意,「……能讓槿小姐在新年就如此上心,想必是因為槿小姐十分掛念自己的學生、也想盡快恢復那邊的授課吧?」
他將這一切又拋到了並不在場的小學徒身上。……你不好好練琴就敢在我面前演奏,還不是你即將要回去面對自己的學生、怕會露了怯?大小姐倒是不卑不亢。她點了點頭,只不過那條圍巾將她的脖子圍得嚴實、令她點頭的動作也變得有些笨拙,「……既然高杉先生一下就道破其中緣由、那麼我也只能拜託高杉先生……」
他討了個沒趣、卻也多了個心眼。這大小姐應該不會只是單純的新年心情好、連他亂拐的話題也視若無睹,她如此這般沉得住氣、怕是有備而來。於是他也擺上了老師的架子,「……既然槿小姐都這樣講了,那麼……」
她微微低頭、靜候他宣布今日琴課的安排。
「……就請把這首曲子、在課堂上練習十遍吧。」
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從容消失殆盡,在她聽見十這個數字時瞬間化為了錯愕,「……可、可是高杉先生,如果將整首曲子都彈奏下來的話、可能就無法有針對性的……」
「……是槿小姐自己想盡快恢復狀態吧?方才的演奏中、槿小姐左手的指彈技巧生疏,音準也有所偏移。若是要達到最好的效果、那麼就需要大量的練習……」
「……高、高杉先生說的是……」
「……不過、槿小姐本就天賦極高。」
他的半個句子懸在空中、她坐在那兒不知所措。將一首曲子翻來覆去的連續演奏實在是有夠無聊,在他面前做這樣的枯燥練習更是純粹煎熬。她盼著他能夠回心轉意,「……高、高杉先生過獎了……」
「……那麼在這一個時辰的琴課裡將這首曲子彈上二十遍、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呀——!
……這個、這個臭小鬍子……!
她捏緊撥子、指尖也白如象牙,「……我明白了。謝謝高杉先生……幫我找到最快的進步方法。我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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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遍輕輕鬆鬆,四遍心生疲倦,六遍音色稍偏,八遍摒除雜念。大小姐沒能等到連續練習十遍的突然開悟,她只覺得手麻腿酸屁股痛。房間中暖爐燒得正熱、圍巾下的頸子上也被悶出一層細密汗珠。第十遍伊始、第一個音就歪到了晴朗無雲的藍天邊,她的左臂也幾乎要舉不住那太棹了。她咬緊牙,「……高、高杉先生……」
「槿小姐若是累了的話、我們休息一會兒便是。」
她的確是想開口向他要些休息的、畢竟誰也不會和自己痠痛的胳膊過不去,她放下琴的動作甚至比對他講出的那句謝謝還要快。……茶水、快喝點茶水!她鬆了鬆圍巾,……這房間中雖暖、待久了也太過悶熱……
「……槿小姐。」
「……嗯……嗯?」
幾口熱茶下肚、她的臉上也紅撲撲。她雙手捧著茶杯、慌忙對他點了點頭,「……高杉先生請講。」
「……請問槿小姐、剛才這是彈奏這首曲子的第幾遍了?」
「……是……第九遍。」
她在心裡咂了咂嘴,……至於她的演奏如何,他坐在那兒看得清楚、聽得真切,現在倒是在這裡明知故問……
「……那槿小姐遲遲不肯摘下圍巾,是因為房間太冷、到現在還沒能讓身子暖和起來嗎?」
聽見圍巾二字的她兩眼放光、一下來了勁,「……多謝高杉先生關心。……房間裡的溫度適宜,至於圍巾、只是……剛才練習太過投入、沒時間摘下……」
她放下茶杯、乖乖將圍巾摘下疊好。……這大小姐可好,邁入新年、明明應該是邁入更加成熟的一歲的時節,卻用故意不摘圍巾這種小手段試圖奪取他的主意。他見她彈琴彈得實在賣力,出於好心給了她一個台階下,「……下次再遇上這種情況、槿小姐在練習中途自行調整便是。」
……這小琴師、看來是真的把別人姑娘家當小孩子啦?她點點頭、抱起琴,這個角度她已經對著鏡子核查過很多遍了,只要是這樣將琴棹舉起……
雖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格外喜歡觀察大小姐的他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齒印?吻痕?那一小塊紅被掩蓋在她和裝的領口之下,只有當她想要調整左手在琴棹上的位置而抬起頭時才會露出來那麼一點。……槿小姐果然有備而來。只不過一直到她的二十遍練習結束、他也沒能笑著把這句話講出來。不過那來接她下課的小學徒……
對著二人的背影,他舉起茶杯、瞇起眼睛,……今日倒是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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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佑、今天也辛苦你了喔……」
她懷中的長耳朵毛球正處在換毛期、隨便摸摸就飛下了一大把碎兔毛。勤勤懇懇的小學徒將兔毛全都收集了起來,準備拿去為小姐縫製一條薄毛毯。
「……小佑、這裡還有喔……」
她掌心向上、其中是一團兔兒毛,指尖處還在因沒多久前的大量演奏練習而微微發紅。他接過小毛球、視線在她頸窩處飛快地一掃而過,「……謝謝小姐。」
「……怎麼啦、小佑。」裕子跳出她的懷抱,她彎下腰、歪過頭,盯著他那張悶悶不樂的臉,「……現在還是新年時分、要開心一些喔。」
正在活動筋骨的湯助一下跳進了他用來收集兔毛的小筐。他抱出還在用努力掙扎表達不滿的湯助,「……對不起、小姐……」
「對不起什麼呀?」
「我……」
亂蹬亂跳的湯助踢飛了小筐中的兔毛。已經揣揣不安了一天的他一下子洩了氣,「……我……那個,昨天在小姐的……」
他說不出口。早些在琴師住處接她下課時他也是雙頰僵硬、表情詭異。……真是冒失莽撞、瞽言妄舉,不僅在小姐脖子上……留下了……甚至還問了那麼難為情的問題,簡直是……是禮崩樂壞!違世異俗!萬一、萬一讓那琴師……讓高杉先生看見,這可如何……
「沒關係喔。」她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偶爾這樣做一次、顯得小佑很可愛喔。」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因她的這句話而放寬心態、讓心情也變好一點兒,不過此刻心頭不那麼晴朗的另有其人。城郊的遊郭全年無休,即便現在還是太陽高照的大下午,而此刻那座二層小樓中、已經擠滿了在新年期間無家可顧的閒散男人們。琴師如往常一般,肩上斜挎著把三弦琴。坐在張見世裡的精緻女子對著他笑,「……高杉先生、這麼早就來上課呀?」
當然他也會因上課以外的理由前來。不過他總是帶著他的那把琴、所以誰也說不清。見門前來客是負責教遊女彈琴的琴師,專門接待客人的年輕男子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高杉先生,今天的課程安排是……」
琴師掏出兩張銀票,「……小包廂一間。就叫剛才對著我說話的那位就可以了。酒和餐食也拜託了。……多的錢不用找給我,不過……」
年輕男子雙手接過銀票,「高杉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在我開始之前、不知遷手婆婆……有沒有時間、和我說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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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彼知己者、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當然這小琴師是不會承認自己的勝負結果是被誰影響了的,正如他打探那位也許二十年前曾在這裡接過客的遊女一樣、都是他給自己的閒暇時間找來的消遣罷了。若說上次還只是因為大小姐的消息他無從得知、只能旁敲側擊地問問那小學徒是什麼來頭,那麼這次他可確實是想看看這小學徒到底特別在什麼地方、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博得大小姐的偏愛。……畢竟知道得多些也沒什麼壞處,不過他也做好了一無所獲的心理準備。無論是名字、特徵,還是在這裡地位的高低他通通不知,甚至對於那位遊女到底有沒有在這裡待過一事、他也不確定。遷手面露難色,「……高杉先生既然是要打聽別人的下落,可這給出來的範圍……是否太大了點?」
那兩雙相似的眼睛忽然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緩緩開口道:「……抱歉、我也知道此事實在久遠。不過……那位遊女應該有一雙淺茶色的眼睛,或者某位與她走得很近的客人……也有這樣的淺瞳。」
遷手沈默半晌,「……二十多年前、倒確實有一位有淺色眼瞳的遊女在這裡做過一陣子。」
「……可知她現在身在何處?」
「……應該是差不多在二十年前的這個時候,她被贖身、然後離開了這裡。不過具體的去向、我們也並不清楚。」
「那將她贖身的那位客人的身分……」
「這……我們也不方便透露。但當時她似乎……是有了身孕。」
時間大概對得上、特徵也馬馬虎虎算是一致。然而線索到這兒就結束了,就算這位遊女確是那小學徒的生母、也不會對任何事有什麼影響。……以下人身分接近大小姐的小學徒、又怎麼能和顯然與她門當戶對的他自己相提並論呢?小包廂已經被準備好,他在門前舒展因聽大小姐彈了一整個時辰的琴而有些僵硬的筋骨,……起碼現在、該轉換轉換心情了。
➖
「……喂。」
「……怎、怎麼啦?」正在幫她染指甲的他嚇了一跳,「……小姐……?」
九歲的她舉著手、看著他將她指尖上的花瓣用布條一點一點地固定好,「……你叫什麼名字?」
對於一位從小就要學習禮節的富家小姐來說,剛剛那個「喂」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可這笨笨的小學徒不像其他學徒那樣、過來幫忙時知道先要自報名號。壞了禮數、被下人看到自己綁不好布條的樣子也令她悶悶不樂,見他遲遲不回應、她皺眉道:「……我在和你講話呢。」
「……我、我叫……」他小心翼翼地打上最後一個結,「……佑。」
「……佑?」她想了想,「……要怎麼寫?」
「……寫……?」
與從小就讀書習字的她不同,在來到藥屋之前,他所有能稱得上與學業相關的內容、也就只有母親給他講過的一些睡前故事。不過好在他的名字並不難寫、也恰好是他僅知道怎麼寫的幾個漢字其中之一,只是他從小就不善言辭,於是他呆在那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
「……你……」
她低著頭、他看不清她的臉,……糟了!兩次都沒有好好回答小姐、小姐肯定是要不高興……!
「……還沒有開始習字呀?」
他瘦瘦的、矮矮的,她也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個小不點兒。可聽見這句話的他卻搖了搖頭,……來到藥屋之後、他也已經上過幾次基本的學徒課程了,算不上是還沒開始。她放下已經被綁好了布條的手,接下來只要等上一兩個時辰,她就也會擁有那些比她年長些的別家小姐一樣的、淡紅色的指甲了。……不過手指都被布條包著、要怎麼度過這麼漫長的一段時間?儘管她心底裡覺得這小學徒傻呼呼的、她也繼續開口說了下去,「……你多大啦?」
「……今年、今年七歲了。」
「……七歲?」
……好像藥屋裡還沒有過年紀這麼小的小學徒呢。她有些驚訝,「……你年紀這麼小、還應該跟爹爹媽媽待在一起呢。」
「……我……沒有見過爹爹。」父母雙親本是應該令人感到溫暖的幾個字、他聽見後卻低下了頭去,「媽媽的話……」
他聽上去像是快要哭出來了。……這可憐的小不點兒、難道爹爹媽媽都已經……?她自知講了不太該講的話,可作為小姐、實在是沒有向下人道歉的道理。她抬起頭、看了看那雙已經變得水汪汪的眼睛,……還是第一次見到除了媽媽以外、和我眼睛顏色相仿的人……
見她正在打量自己、努力思考了半天的他終於鼓起勇氣,「……不過……那、那個,小姐、請你……」
他雙手一起、輕輕托起了她的右手,她雖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些什麼、但也沒有出言拒絕。他左手托著她的手,右手則是伸出了食指、在她的手心比劃著,「……我的、我的名字……是這樣……」
……佑……
……這個字是代表扶助、保護,還有祝福的意思……?
她本想說「真是個好名字」,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毫不相干的一句:「……原來你不是笨蛋呀。」
第一次遇到年紀相仿的小孩子、這內心驕縱的小小姐突然不那麼關心禮數了。她看了看手心、又仰頭對上了那雙與她相似的眼,「……那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小姐……」
她搖搖頭,「那才不是我的名字呢。」
她知道那是他講話太慢、可是這樣笨笨的小不點兒欺負起來又實在有趣。她的手指還都被花瓣和布條包裹著,現在跑進屋子裡去拿紙筆也顯得有些太過隆重了。她左看看、右想想,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其色澤像是夏日裡甘甜解渴的大麥茶。終於靈光一現的小小姐捧起他的雙手,又示意他伸出左手的食指來。她以他的右手作紙、左手食指為筆,稍微有些笨拙地寫下了一個「槿」字。
「……槿、就是我的名字喔。和花的名字一樣,是一種開在夏天的花。……不過它和別的花也不太一樣,『槿花一日自為榮』……它白天綻放、晚上凋謝,不過會這樣循環往復過一整個夏天喔……」
她講得很快,「槿」這個字有很多筆畫、他也還沒有學到。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才好,可她抓著他的手、看起來似是心情很好。
「……當然啦!這種花也因為它的特性、還有很多別的名字呢。比如……」
那句詩有點難背,年紀尚小的她努力回憶著那句詩詞、腦袋也跟著一起向天空望去。
「……對啦!『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舜華』也是槿花的別稱喔。即使只有一瞬、也要開盡榮華呀……」
十五
「……小佑、我們要來上課囉……」
小學徒確是踏踏實實地度過了一個好年的。雖然最後他也沒能得到小姐對他那莽撞問題的肯定答案,可她在那日過後、直到正月十五都沒有去琴師那裡上過琴課。在這期間、她與他一直都膩歪在一塊兒,小學徒的琴技在這幾日裡也突飛猛進了起來。畢竟若是能練好一首曲子、那換來的可是實實在在的小姐親、姐姐抱。他將手裡的針線收好、那條就快要完成的兔毛薄毯被他放到了一旁。他點點頭,「……馬上就好、小姐。」
大小姐抱起正想過來搗亂的兔兒、將它們接連放進兔籠。她關好兔籠的門、又確保兔兒們不會靠著亂蹬亂咬偷跑出來才回到小桌旁。她拿起桌上雜亂的歌譜,……這張是今天要教給小佑的、這張是接下來準備給小佑拿去的抄本。這一份是要用來練習的、還有這份……
她飛快地將那張有著張狂字跡的歌譜塞回了小抽屜裡,「……小佑、我這裡有新的琴絃喔……」
平淡無奇的日常下、沒人來催著去上琴課的大小姐也是雲淡風輕。上次琴課結束後,直到到了藥屋門前、她才想起那小鬍子琴師就連下次上課的時間也沒有告訴她。……說來真是好笑,這自詡風流的小琴師、也會因見到她身上有和其他人親熱過的痕跡而分心呀?敢在新年初日就故作清高、晾著別人,沒想到實際上自己也是一個不夠堅定、內心脆弱的……
她拿起撥子、在虛空中做了幾下擊弦的練習,這是她用自己的新年紅包換來的新年禮物。雖沒有琴師的那一把質地那麼好,但用起來也算是稱心如意。……可是……
她臉上笑吟吟,私下裡卻還在念著今日會不會有人上門告知她下次琴課的日子。……是不是應該由我來主動提起這件事才好呢?畢竟我是那小鬍子的學生……。而此刻在她眼前的,是正在準備展示練習成果的、她自己的三弦琴學生。作為老師、她倒是溫柔和藹的,也是這小學徒乖巧聽話,每次為了完成她規定的練琴次數、他哪怕少睡一點兒也要努力達標。……在這樣的可愛的學生面前,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做出讓他當堂演奏同一首曲子二十遍這種傷天害理之事的。
「……好啦、小佑。這兩天的練習也很有進步喔……」
那天從琴師住處回到藥屋後,在琴課上的遭遇她並未向任何人提及,就連小學徒也毫不知情。可心思細膩的小學徒還是發現了她左手的指尖紅腫、接下來好幾天都沒有碰過琴。
……小姐、是在琴課上累到了嗎……?
大小姐對小學徒雖可以稱得上是無話不談,可是有些讓大小姐自覺丟了面子的事情、她是對誰都不會開口的。小學徒一方面擔憂小姐是不是在琴課上被那小鬍子刁難、受了委屈,另一方面又由衷地為她最近沒有去上琴課而感到高興。每每想到這兒、他手上的三味線音色好像也變得越發動聽。
「……差不多了喔、小佑。那麼我們今天就到……」
他點點頭、收好了手裡的琴,……接下來就是可以和小姐一起摸兔、喝茶的時段了。……不知道今天小姐心情好不好、會不會跟我……
「……小姐、……琴課已經結束了嗎?高杉先生托人送來了……」
門口其他學徒的聲音響起,可惜大小姐不會像兔兒那樣動動耳朵、不然肯定是要和兩隻兔兒一起。而坐在她對面的小學徒在聽見那兩個字的同時臉色鐵青,……正月十五、年要過完了,他的好日子也就這樣被那小鬍子截斷了。他悶悶不樂地站起身、到門邊接過了琴師托人送來的東西。……不是點心、不是什麼奇怪的禮品,只是一封信而已。
她接過那枚信封,……這小鬍子倒是好笑,之前傳歌譜時只是隨手一折、這會兒又知道要將內容用信封包起來了?信封上洋洋灑灑幾個大字:藥屋本舖槿小姐親啟。
「……小姐、你要不要拆開看一……」
她搖搖頭,「……小佑、現在是我們一起照顧兔兒的時間喔。」
那句「我才不想看這個呢」明明都已經到了嘴邊,可她心底裡卻是火急火燎。……是下一次上課的通知?……道歉信?……還是想要找我討個說法?……難道說……
說是一起照顧兔兒、其實大小姐也只是要和兔兒們一同玩耍。兩隻終於被從兔籠中解放的兔兒正追著那枚來自神社前小商販的藍色手鞠球、在屋內四處跑動,而那些收拾整理兔窩的工作、終究還是要落到小學徒頭上去的。她拋出手鞠球、那封信早就被她丟到了一邊兒,「……裕子、湯助,跑起來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喔……」
……難道說、這小鬍子被激了一次後終於開竅,於是寫下了這封……
……情書……!?
兩隻兔兒跑得太快、在半路中撞到了一塊兒去。她急忙將裕子一把抱起、沒什麼大礙的湯助則是若無其事地舔起了回身查看情況的小學徒的手。……槿呀槿,你的猜測太過離譜、就連兔兒們都嚇得撞了個滿懷。那信封對於那琴師來說又顯得太過隆重。……不過倘若真的是表明心意的書信、我又該如何是好呢?……是嚴詞拒絕?那小琴師的心看來也不是無堅不摧的。可若是暢快答應,豈不是便宜了那小鬍子……
她等啊等、熬啊熬,晚膳過後竟要等上兩個時辰才能去睡覺。被親親抱抱弄得暈頭轉向的小學徒絲毫沒意識到她的異樣,「……那……既然小姐今日要早些入睡的話、那麼我這就……」
「……好喔、小佑。不過在那之前……」她笑著看向他衣領交叉的那一處,「……你也要做個好夢喔。」
她柔軟的雙唇在他頰上停留得雖短暫,也足以讓他的臉紅透了。他慌慌張張地看向一邊,「……嗯……嗯。……姐姐也要……做個好夢。……晚安。」
「……晚安。」
他為她掖好被子、吹熄油燈,佯裝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的大小姐在他關上房門的一瞬間掀被而起、一個大翻身到了她的小抽屜前。屋內沒有燈光,於是她拿了信封、將緣側處的拉門拉開了一道小縫。她的心怦怦直跳,外面夜色正好、藉著月光正好能勉強辨認那張狂的字跡。
……距離上次槿小姐來上琴課、似乎已經有些時日了。
……槿小姐遲遲不肯與我聯絡。……在這期間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她背上起了一堆雞皮疙瘩。……所以、難道真的是……
……不知槿小姐日後是否還會再光臨寒舍、精進琴藝?
……如若槿小姐沒有這個打算……
她吞了口口水。
……那請在正月結束前將上次加課的費用結清。
……高杉 晉作。
夜晚的涼風颼颼、吹得她全身冰涼。落款就在那裡、信的內容也僅此一張。
……什麼呀、什麼呀……
信紙跟著發抖、抖到那些字跡也變成了零碎的筆畫。她用力吸著鼻子、卻攔不住那些要溢出來的委屈。
……這個小鬍子、根本就只是……
被打濕的那個名字漸漸化開、成了一團墨跡。
……只是在乎……
……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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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屋外飄了些細雪。坐於茶屋二樓的琴師舉著茶杯,於其後打量著那被小學徒護送上來的、他最金貴的學生。拖過整個過年時段、終於被藥屋夫人督促出來上琴課的大小姐皺著眉、苦著臉,這琴她只是不太愛學、可這人她是一點兒也不想見。臨出門時她拿了信封,她下定決心、不管爹爹媽媽如何出言相勸,她都準備上完這節琴課、就把這學費交給琴師,然後就和這小鬍子再也不見。對此一無所知的琴師的樣子倒是與平時無異,「……看來槿小姐終於從新年的氣氛中休息好、準備繼續精進琴藝了。」
她並沒有開口作答。一方面是她真的心裡發悶,另一方面是她自知不管想要有何行動、都應該先沉住氣。她抱起面前的三弦琴,校正音準後舉撥奏響。那首於上次琴課折磨了她足足二十遍的曲子,此刻在她手下已是高山流水、盪氣迴腸。無論是技巧還是感情都無可挑剔,就連琴師也忍不住拍手讚嘆道:「……沒想到在上次琴課後、槿小姐在練習上竟如此努力刻苦。槿小姐目前對這首曲子的演奏方法、可以說是已經……」
大小姐低著頭、他的那些誇讚她也沒有往心裡去。……反正都不過是客套吧?這小鬍子琴師、一定對誰都是這樣……
她心裡委屈,她嘴上不承認、可一切都融進了她的琴音裡。大小姐個子小小、那把太棹之上勾出來的都是要離別的決意。
「……那麼在下次上課時、這首曲子就先不需要……」
「……高杉先生。」
她很罕見地直接出言打斷了他的話。她放下三弦琴,隨後翻了翻一邊放著的隨身小包、從中掏出了一枚信封,「……這是之前欠下的學費。之後的琴課的話……」
她雙手遞過信封,「……我就不會再來上了。」
……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槿小姐這又是何意?」
「……這一年來多謝高杉先生的指點。現在學費已經結清、高杉先生也不用費心繼續為我安排課程了。」
「……槿小姐退課的決定如此突然、可否透露些其中緣由?」
「……退課一事……」她終於肯抬眼看向他,「……並沒有什麼緣由。」
若是沒有緣由、好端端的為什麼之後就不想再來上課了?他寫下那封信的初衷、也只不過是想委婉地回敬一下她上次摘去圍巾的舉動。可眼前的大小姐洩了氣、灰了心,像隻趴在那兒用最後一絲倔強裝無事發生過的小兔。他即刻出言道:「……既然槿小姐無法給出具體的理由、那麼我也不能同意退課這件事。」
「……高杉先生只是拿錢辦事吧?況且學生本人已經沒有了繼續學習的意願、還請高杉先生不要不……」
「……先前藥屋老闆夫婦已經當面要求過我,槿小姐能在同一位老師門下堅持學琴這麼久實屬難得之事、不能輕易停下這琴課。」
她眉頭微蹙,……都到了這種時候、這小琴師還敢拿爹爹媽媽來壓我?
「……讓高杉先生見笑了。爹爹媽媽那邊、我自會……」
「可槿小姐方才可是連個緣由都給不出。」
「……我、這……」她咬緊牙,「……這是因為……」
琴嗎?她是願意彈的。琴課的內容也是節奏得當、輕鬆有趣的。……至於這教琴的先生呢?雖然人有些討人厭、長相上也算是過得去的。……反正趕緊胡謅個什麼理由出來!乾脆就說太累了、不想再繼續……
「……難道槿小姐……」他話音柔和、在她耳朵裡卻是相當刺耳,「……是還在為之前那封信上的內容不開心麼?」
他這話出口後、她那張總是妝容精緻的圓臉上開始變得一陣兒白、一陣兒紅。她的不甘心終於再也藏不住,「……作為學生、我許久未主動詢問高杉先生有關課程安排的事宜,高杉先生送那封信過來也是合情合理……」
她心底裡苦笑一聲,「……我又怎會因此不高興呢?」
她那雙因舉著信封而發酸的手漸漸沉了下去。他看了看那遲遲未被他接過的信封,「……我想槿小姐怕是誤會了些什麼。」
「……高杉先生才是。退課的這件事、無論高杉先生再怎麼……」
「……可我對槿小姐一片真心。」
「……高杉先生、請你不要再……」
……什麼……?
她手裡的信封都掉了下去,「……高……高杉先生,你是我的老師。這種話怎麼能……」
「……那麼槿小姐在生日宴後的會客茶室、為何躲也不躲?」
「……那、那是因——」
那張嘴還是那樣扎人、不由分說也令人討厭。可大小姐嘴硬心軟、她是從未打心底裡憎惡過些什麼的。唇舌糾纏不清、在慌亂中她也舔了舔那張討人厭的口中最柔軟的部分。……什麼真心不真心、這小鬍子琴師分明就是在藉機做出一些流氓無賴之舉。可她身體發軟、小腹處竟也有一絲暖意。他伸手拿開隔在他們之間的三弦琴,「……難道槿小姐、就不想……體會一下我的真心麼?」
他低下頭、捏住她的手放於自己胸口,那顆心隔著衣服在她手心撲通撲通、她胸前也是撲通撲通。大小姐早慧,識字後便開始讀書,而其中那些描寫情情愛愛的故事中、這些風流之人的真心是最一文不值的了。……可是、可是呀,你這小鬍子琴師、到底又為何要為了挽留我做到如此地步呢?他撥開衣襟、她的手與那顆心也不再有布料相阻。
「……那、那麼……」她低聲細語,「……還請高杉先生、將屋內油燈……」
天色已晚、油燈熄滅,屋外降下雪來的烏雲還未散。只是這新年初夢應驗得太快、將她一切計劃都打亂。她掀起和裝下襬、他衣衫也早已凌亂,兩把琴在榻上並排而躺、她卻與他身體相疊。這小房間中茶香漫溢、其中也混雜著一絲梅花的香氣,她突然意識到茶屋的二樓、一直都是在夜間供情人幽會的場所。……可是高杉、高杉先生,你已經叫多少位女學生在這裡摸過你的真心了?她一下子又沒有那麼計較這件事了、畢竟小學徒還在等著接她下課呢。她半跪於他身上、摸索著將那一根扶好對準,……那麼這一切又算是什麼呢?她是他最聰明的學生、所以她不會開口去問的。她以跪姿緩緩向下坐去,填滿腿間的是不同於溫順的小學徒的火熱。他的雙手摸上她的腿、攀上她的腰,又繼續向上直到抓住她的手,「……槿小姐若是忍不住趴了下來、那麼也適度讓我見見……你的真心吧。」
她扭起腰、和他抓在一起的兩手上沒有施加任何的重量。……真心什麼的她是不會給他看的、所以要她跌下這在他身上的寶座也是絕無可能的。可那身經百戰的小鬍子偏偏也不甘示弱,明明是和小學徒差不太多的尺寸、演奏同一首曲子時卻是截然不同的音色。她皺起眉、雙腳也抬起,從跪姿換成了一個相當不雅的深蹲姿態。她攻得更猛、他卻也頂得更深,兩人拉拉扯扯,但凡誰佔了些上風、另一方就會多回敬對方幾分。她試圖用深處嫩肉逼他先她一步吐出真情,而由分身傳到他腦袋裡的觸感卻是她將他牢牢吸緊、拔都拔不出去。他想笑她故作熟練、可自己的分身頂端卻也勾住了她的內壁。誰也不放過誰、誰也不想輸給誰,交合處溢出來的濃情蜜意也像是他們在較的勁。……真是無趣、真是沒勁!而她和他此刻、確是在緊緊地十指相扣了。他輕哼一聲,「……還以為槿小姐……腿腳會使不太上力。」
「……高杉先生閱歷如此豐富、竟也沒有見過……唔……!」
好在蹲姿更容易撐住身體、最終她只是全身狠狠地抖了抖。在黑暗中他雖看不清、然而那抖動卻順著他們捏在一起的手全都傳到了他那裡去。他故作輕鬆道:「……槿小姐方才……是想說什麼?」
「……我、我說……嗚……!」
她大口喘著氣,忍耐住他接連不斷的攻擊。這蹲姿用在其他場合中、倒是能讓小學徒沒多久就低聲求饒,而琴師畢竟在經驗上略勝一籌,他找准時機、精準頂入她暴露出的弱點反守為攻。意識到不對的大小姐迅速改變動作、換回跪姿,可惜卻沒注意到身後他的那兩條腿也跟著換了姿勢。剛準備先穩定心神的她還沒來得及喘氣、那一下幾乎頂進子壺的硬物帶來的並非快感、而是惡意。她氣得發懵、小腹卻一陣酥麻,失去了雙腳支撐的上半身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
「……看來槿小姐……」他撫弄著她的腰際,「……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啊。」
她氣不過、她也不願被他頸邊的梅花香氣包裹。她雙手撐榻、作勢要再度直起身去,可那雙總是扯著她不放的手按上了她的腰。她深感不妙,「……高……高杉先生,我、我還……」
沖破藉口、打散誑語,意識朦朧前她似乎感覺到了自己的下身溢出了些什麼東西。……太、太丟人了。萬一弄髒了和服、這樣可……
那厭惡混雜著依賴、自子壺入口處擴散至全身。忍耐在身體的自然反應前毫無意義,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咬緊牙關、拼死不發出一點聲音。每一次撞入她都暗自祈禱他能夠偏離中心,而他卻如同用琴撥撥弦一般、精準又力道分明。身體裡因他的快速進出熱呼呼的、她的手腳也變得軟綿綿的,……若是一定會、在這裡輸掉……
她將臉埋進了他肩窩去。
……那麼、起碼也要……
他肩上吃痛、心裡卻高興,就像他當時第一次聽說兔兒咬人是極痛、極狠的。……可是距離下課時間還早、他也慶幸今天在琴課開始前於房間內點了一炷香。此刻那炷香剛好燒光,也就是說可以用來決定他們這場勝負的時間、還有半個時辰這麼長。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大小姐繃緊身體、雙目緊閉,然而忽然身下一涼,……他竟拔了出去。
……結束……
……了嗎……?
她長舒了一口氣,而於臨界點的身體上每個關節都在大聲抗議。……什麼呀、這個小鬍子,也不過如……
那雙討人厭的手推開她,她跟著忿忿地躺到了一邊兒去。……這小鬍子一副自詡技術高超的作派、卻在這種時刻臨陣脫逃。……嗨呀!到頭來、還不是徒有風流的虛……
「……高杉……先生……?」
他壓在她身上、黑暗中她什麼都看不清,不過他那一撮總是亂飛的斜劉海倒是差點兒扎了她的眼睛。只是她的腿繞過她的腦袋、已經乖乖敞開了去。小學徒手巧、腰帶的結也打得精妙,此刻作為她的腰墊剛好。終於意識到這場比試還有下半場,她仰起頭、微弱地發出了些柔軟到讓他想捏碎的聲音。她癱在榻上、雙手上舉,這姿勢過於被動、這小鬍子可恨可氣。她閉起眼睛、調整呼吸,可惜她並不知道被中斷再延續的快樂回來的形式會更加扭曲。她扭過頭、躲開他額前耷拉下來的頭髮,不遠處的兩把琴是她此刻得不到的寧靜。……槿呀槿、你到這裡是來學三弦琴的。可現在這是在……
身體的無法抗拒也帶來了一股委屈。她吸了吸鼻子,……這裡哪有什麼真心?只有一個心眼極小的男人和他下流的勝負欲。她可憐兮兮地將雙拳握起,……臭琴師、壞小鬍子,你遲早會遭……
她的嘴硬如石塊、體內卻軟如吸滿了水的棉絮。……槿小姐呀槿小姐,你可知你但凡講一句求饒之語、就不會把你自己逼進如此境地?她吸附著他的體內陣陣發緊,……可惜不管嘴再怎麼硬、身體也是不會騙人的。他直起身、將勝利的成果揮灑於她大腿之上,終於等到勝負分曉的烏雲也如完成了使命般離去。月光透進紙窗,……你瞧、老天總是會站在我這一邊的。她和裝之下露出的雙腿白嫩細膩,其上佈滿的紅斑如名貴瓷器。
他瞇起眼、盯著她左腿上被他弄髒的那一處,……所以呀、槿小姐……
……這……便是你的真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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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是灰溜溜地被小學徒扶出門的。
心情大好的琴師獨坐於房間之中,雖然沒多久前才得知了大小姐的秘密、不過現在……
那枚信封正孤零零地躺在榻上。……槿小姐還真是見外。然而作為以授琴來維生的琴師、他也沒有將學費拱手讓人的道理。他將信封放在手裡捏了捏,……是紙鈔?銀票?摸上去厚厚的、總之應該是不少。那麼一會兒、乾脆就用這些錢來買些酒……
他盯了信封內部許久,才將裡面的內容物抽了出來。……不是紙鈔、也不是銀票,只有修剪成了與它們相似大小的普通白紙。
……高杉先生、高杉先生呀。
……哪兒有什麼真心不真心呀?……那都是書上的故事、不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