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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華抄 10-12

 

 

 

都說神無月至師走才是賞楓好時節,可偏偏這年長月還未結束、楓樹上葉便紅了幾片。

生於秋季之人通常理智內斂,性格冷靜平和、如秋日高朗晴空般安心可靠。懷著這樣的期待、高杉宅邸中一片喜氣洋洋,能在這樣一個溫和的早秋中出生、小少爺將來必定是位穩重踏實之人。被夫人抱在懷裡的嬰孩哭聲震天,一旁幫忙接生的女眷對視一眼暗自笑道:……看來體格也是十分健壯。

 

晉為積極進取、出類拔萃,作乃才華橫溢、大有可為。小少爺八個月開口、十個月會走,兩歲半識字、三歲能背詩。剛滿四歲後沒多久,在老爺和夫人殷切的注視下、他第一次在紙上寫下了「晉作」兩個字。可惜好景不長、還未滿七歲的小少爺偏偏生了痘瘡,所幸並未危及性命、不過倒是在他臉上留下了些十分明顯的坑坑窪窪。這麼一折騰、小少爺直到臉上的痕跡沒那麼明顯了之後才肯去學塾。帶著天資不凡的傲氣與家人誠摯的期望、八歲半的小少爺終於進了學堂。讀書、習字還有算術,寫作、歷史和科學成績也都名列前茅。雖然不能說是在學塾中最拔尖的那一個,不過他在同窗之間早就闖出了名堂:動手狠、脾氣暴,嘴上不饒人的同時臉上還不怎麼平。仗著成績好、學塾的先生也不好講他些什麼,在高杉家老爺和夫人面前語氣也是委婉又含蓄:……晉作他天賦甚高。如果一直留在學塾裡、恐怕是要糟蹋了這孩子的聰明氣……

 

天賦太高的小少爺被接回家、上門教書的先生也接連被辭退了好幾位。十七歲的小少爺叼著狗尾草、盤著毛筆桿兒,臉上的凹凸不平已經幾乎不會被注意到、乍一看也算得上俊俏。小少爺放著桌上的正經書不讀、桌下偷藏的不知道從哪淘來的古本倒是被他盯得入神。他不喜算術、歷史和漢詩倒是瞭然於胸。當然以他這個性格、即使不在學塾讀書也少不了狐朋狗友,窗外傳來幾下輕敲聲,……該找個藉口出門去了。

他拉開房門、廊下左右無人。關門回到屋內,他將窗大敞、又隨手用手帕包起了桌上剩下的茶點。……儘管不喜算術,他也知道沒必要在茶屋多花點心錢。分給同行的同伴可以博些人心、送給那些遊女也能讓她們多一會兒笑。旁人的事小少爺固然不怎麼往心裡去,可人情往來上稍微下點功夫、效果也算是立竿見影。當然在某些方面他仍是青澀的,就像是……

 

茶屋小隔間內的女人拿著他的點心、對他抿著嘴笑,看上去比他成熟、其實可能也沒比他大上多少。……這是他這個年齡間最常見的戀慕之心嗎?倒是也不見得。他帶了點心花了錢,於是她也會誇他隨口吟出來的詩、舉起三弦琴為他伴唱。他在茶屋飲茶吹牛、煙也偶爾蹭上幾口,不愁吃穿也不缺認可、卻總叫囂少自由。幾名同伴大多決定繼承家業,也有個別稍比他年長些的朋友已經在父母安排下準備談婚論嫁。……等你娶妻之後、我看你也還是會照常來茶屋跟我們廝混。他放下杯、周遭的同伴和遊女們只是笑。

 

年長同伴舉辦婚事那一日、他貓在茶屋二樓抱著新淘來的三弦琴歌唱。雙親也曾問過他到了這個年紀、可有傾心的姑娘?他想起那張好像總是在茶屋等著他的臉,……沒有。他應聲道。在這間小茶屋混了這麼久,只有手中的那琴是越彈越好。……或許應該去哪兒當個謀士,這詞聽上去有些老套,可雙親不願幫他謀一個政事相關的活計、家中的那些修史工作光是看看也足夠無聊。他彎起手指、勾起琴弦,明日還要去見父母引薦來的姑娘,……這座城太小、起碼應該先去個大一點兒的地方。

聽到這兒、高杉家的老爺夫人可是慌了神兒,……家中就這麼一個男丁,居然還想就此跑到天南海北去。他們匆忙推掉了接下來為他準備好的相親,又聽聞學塾即將開辦到清國的遊學旅行。……也許讓他出去玩兒一圈、他就會念起在家的好了。於是藉著父親的面子又被莫名塞回了學塾的小少爺,終於要第一次離開家、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然而這折騰出去的幾個月也沒能把他的心拴住,歸家還未滿一個月的小少爺收了行囊、不顧家中上下的勸告,背著把琴、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那麼高杉先生……」她小口抿酒,「……又為何會停留在我們這座小城呢?」

 

屋外大雪紛飛,這以秋天開頭的故事顯然毫不應景。今日是大小姐的生日宴、這琴師卻一直說個不停。當然大小姐聽到的版本裡、有相當多的細節被隱去,教他彈琴的也從茶屋遊女變成了某位有緣人。大小姐倒是並不關心他說的話是否字字真切,雪看上去快停了、她與他之間的這場鬧劇也差不多該由她來主動結束了。酒後身體微熱,她用手隨意理了理前襟。

 

「……這裡四季分明。」他為她續上一杯,「……風景也不錯。」

 

……勉勉強強也算是個回答……

從小不好好去學塾讀書是不學無術、擅自離家闖蕩聽上去也是相當沒有孝心。……難道以為講了這些、就會讓我覺得他是個瀟灑人兒嗎?簡直小孩子一樣……

 

……不過琴師確實年紀小,想到這兒、她又把本想繼續在心中嘀咕的話咽了下去。說走就走也確是瀟灑,若她也有這種不顧一切的決絕,現在也不必聽從爹爹媽媽的暗示、獨自在客房陪著這小鬍子琴師聊天了……

 

她又抿了口酒,「……高杉先生的故鄉聽上去明明也差不多。」

他笑道:「……槿小姐又是如何聽出來的?」

「……有秋葉可賞的地方、四季又怎麼會不分明呢?」

 

她舉起小壺為他斟酒,上次他那不合時宜的舉動後她不逃不躲,不光琴課照上不誤、還主動邀請他來參加她的生日宴。藥屋的老爺夫人倒是欣喜,他們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問題終於有了些起色。小學徒倒是感覺到了小姐身邊的某種暗流湧動,不過畢竟那是他的小姐、她做什麼他都會全力支持、照常不誤。……那大小姐呢?大小姐她……

 

「……槿小姐還真是敏銳。」

「……畢竟難得高杉先生願意對我講這麼多……」她放下酒壺、朝他笑了笑,「……除了三弦琴以外的事。」

 

……大小姐她反守為攻。因為你看、這琴師他……

 

「……能不能……」她以手撐地、湊他近了些,「……再多說一點給我聽呢?高杉先生……」

 

……他最討厭的就是別人順著他的意、讓他得來全不費工夫。所以只要她也拿出一副像那些會被他這浮誇的風流騙到的女子般的姿態……

 

她盯了那雙小鬍子上方的唇一會兒,然後閉上眼、輕貼了上去。

 

……估計很快、他自己也會覺得沒趣吧?

 

大小姐算盤打得響、可惜演技上還是稚嫩了些,淺茶色的瞳孔裡準備做壞事的那股小心思藏也藏不住。聽說生悶氣的兔兒會跺腳摔飯碗,她又是什麼花色的爆脾氣兔、敢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進攻?既然已經得逞、她也想見好就收,身體後仰正準備悄悄溜走,可他也一下來了興致、偏要與她比比誰的演技才更勝一籌。今日你若是膚淺天真、一不小心就被迷住繼而想要投懷送抱的藥屋小姐,那我也只好扮作不知好歹的下作琴師、佔人便宜還要貪得無厭。他握住她的手腕、就像拎住一隻亂跑亂跳的兔。她言語輕微,「……高杉……先生……?」

 

……會輕易喜歡上這種傢伙的女子會怎麼做?大小姐面上慌張、腦中仍繼續琢磨著,可她臉上一片紅卻也不是能裝得出來的。那雙比她深了不知道多少的眼盯得她心裡發毛,「……我、我喝了酒,才一時昏了頭……」

 

什麼酒不酒、歸根結底也不過只是些變了形的米,說是昏了頭、也不知道為什麼人都愛捧著那小瓶、借引子發瘋。桌上的小酒壺應聲落地,他拉過她的手、一把把她按進了懷。……兔兒是什麼味道的?此刻的兔兒是帶著吟釀香的。他舌尖刮走最後一點於她唇齒間留香的米酒,……或許槿小姐接下來的每一場生日宴都應當想起我。

大小姐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脫,把眼睛閉起來的話似乎一切都會好很多、但這好像不是一個合適的場合。……可是如果繼續順他的意、是不是這傢伙就會開始感到無聊了?她乾脆也展開雙手、環上他的背,迎合是表面的、但身體貼在一塊兒的部分暖暖熱熱的。經過走廊的藥屋下人踮著腳、正急著到樓下去為其他人匯報他在前線的所見。然後謠言開出了花兒、大朵大朵連成片,可花兒不過是藉口,清酒也僅為媒介,摩擦在一塊兒的衣袖響動輕微、窗外朦朧月夜下是一層厚雪。富士山上的積雪融化、朝顏也是一朵傻花,眼前的竹子毫無根基、她卻用自己的身體在上面纏了個遍。

 

大小姐不想演戲了、大小姐只覺得丟臉。她吹熄屋內的燈、腿上的紅斑也不至於耽誤這麼一夜。月光說來也討厭、於是她乾脆用手帕蒙住了他的眼。……槿小姐就這樣對待自己的老師嗎?他笑。……高杉先生腿腳好、也可以就這樣拉開房門然後走掉。她道。她雙手撐地蹭到他身前、跨坐到他腿上,做戲就要做全套、哪怕他什麼都看不到,大小姐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倒是開始尊師重道。他上抬雙臂佯裝投降,她寬衣解帶卻不允許他看見一分一毫。看不見的話就是什麼都沒有、不承認的話就不會把自己逼到無路可走。……對待別的女學生的時候、高杉先生也是如此嗎?她用指尖戳他胸口。……倒是槿小姐、為何又如此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呢?他不避卻也不應。只是衣衫落地的聲響實在是令他心癢,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會讓他痛快的人、全天下也只有槿小姐這麼一位了。

廊下似有人走動。他試圖摸住她的手腕,……槿小姐堂而皇之地在藥屋中對自己的老師做這種事、也全然不會擔心嗎?她一把扯開他的腰帶,……高杉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藉口和自己的學生單獨相處、也全然不覺得羞恥嗎?他身下一涼,……久居深閨的槿小姐竟也會脫男子的衣服。但他沒開口給自己找不痛快。舔吸對他來說估計太過無趣、被狠咬上幾口對這麼厚臉皮的傢伙來說應該也不足為懼。她咬得兇、掐得狠,堵在胸口的那口氣也許要聽他用那沙啞嗓音輕哼幾聲才能散得去。在外人面前踢不了腿並沒讓她化成乖巧的家兔,倒是讓他第一次知道了兔兒也能如此伶牙俐齒、嚐盡了沒體驗過的好滋味。

 

她鬆開他的耳垂、將一排牙印留在他頸窩,腰間的掐痕倒是應該不會在明日化為瘀青、而那稍比小學徒纖細了一些的下腹上的吸痕沒個幾天大概是下不去。……然後呢?接下來呢?留小鬍子故作老成、身上熏香自認風流,在她眼裡他也不過是個年紀還未至二開頭的毛頭小子。把手向下隨意一抹、碰到的東西硬得嚇人,男子總因自己身上多了這麼一塊兒能變得像石頭一樣的部分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也是超群絕倫。而這麼一塊兒除了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以外、實在是沒有其他的用處了。

 

她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身體,黑漆漆的屋子裡她與他腿間的那一塊兒大眼瞪小眼也不會覺得詭異。她貼近它、對準它、用手扶起它,然後她張開嘴,他耐住喉頭的輕哼,她唇上的紅大概也蹭在其上了幾許。

 

「……沒想到槿小姐不但筆上不饒人、嘴上也……」

 

她用力猛吸、讓他把後半句也咽了回去,上顎的那一塊最嫩的肉此時卻成了最有力的武器。換作小學徒的話大概已經乖乖向她求饒,沒什麼關係的兩個人她卻總也忍不住拿出來比較。他想看看她的臉、伸手揉亂她腦後,在此刻狠狠一頂的話她又會怎麼樣?他雙手向下,兩眼什麼都看不見的話、指尖蹭糊了她臉上的化妝粉她也拿他沒辦法。快意湧上心頭,……看來槿小姐並非如這乖巧外表一般什麼都不懂。他心裡酸溜溜,……這技巧也許不輸他的那些專門做這營生的女學生們。

而大小姐畢竟受寵慣了、苦和累對她來說都是沒必要的。只是臉頰有點酸、她就毫不猶豫地將嘴上對他的溫暖包覆盡數收回。按照她規劃好的劇本,此刻或許應該大開雙腿、讓他被一股庸俗的無趣包圍,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無形的劇本也被落地即溶的雪水泡爛。養兔實際上是如此叫人頭疼的,她名為千金實則是個大麻煩,既想隱匿於黑暗又故意留下破綻。她手腳並用、又壓回了他身上,大腿內側的軟肉壓住了他那根已經被她用嘴潤得濕漉漉的硬物。這招或許對沒什麼經驗的傢伙有點用處,可體內和體外的觸感不同他不用看也能分辨得出。……槿小姐又何必在這種時候耍滑頭呢?可她扭腰扭得賣力,皮膚摩擦在一起也似某種韻律,似交卻無合、似戀又無心。黏糊糊的體液沾上他小腹,仔細聆聽好像還能聽出她胸前兩團隨著動作、時不時地撞到了一塊兒去。他想像著兔,毛皮如她肌膚一樣白,摸上去應該也如她一般軟。他渴望捉兔、而兔子最好自己掉進來。磨蹭在一起的私處又濕又滑,現在到底誰才是幼稚的小孩?然而、或許……

 

「……高杉先生……」她舔了舔嘴唇、儘管突然散在空氣中的栗子花味不怎麼好聞,「……看來這一方面……似乎遠不如琴技高超。」

 

「……好好好。那槿小姐現在……」他輕捏著她的膝蓋,「……氣都消了嗎?」

「……我才沒——」她清了清嗓子,「……我並未對高杉先生有什麼氣。」

 

她雙腿有點發軟,剛才用於支撐身體的手也跟著發麻。……若躺在身下的是小學徒的話、早就能趴下休息一會兒了……。她皺起眉,他下巴上的小鬍子扎疼了她的腦門兒,這討人厭的琴師就連她趴在他胸口的這麼一小會兒都不讓人安寧。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會著涼的。雖然我也想為槿小姐蓋上件衣服,但我現在……拜槿小姐所賜、什麼都看不見。」

 

她沒有理會、自顧自地從他身上爬了起來。……衣服、衣服在……?她在黑暗中伸手摸索著,腿間沾上的他的粘膩體液冷下來後也變得格外不舒服。……或許應該翹掉下次的琴課……。她拿起摸到的衣服,……這衣服怎麼這麼大……

 

「……槿小姐是打算就這樣放著我不管了嗎?」

「……高杉先生雖然年紀小、也不至於事事都要我來……」

「……我只是擔心、萬一看見什麼槿小姐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

 

她低頭看向腿上的紅斑,儘管房間中一片黑暗、可還是能隱隱約約見到些痕跡,「……等我穿完衣服、就來為高杉先生解開……」

「……那就有勞槿小姐了。不過在那之前……槿小姐可不可以過來拉我一把?」

 

……什麼啊、才這種程度而已……就腿軟到起不來了嗎?

 

她心中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鑽回到了他旁邊,「……把手給……喔。」

 

她突然回過神兒、想起了他還什麼都看不見。……手倒是……還挺大的。她牽住他的手、在黑暗中於他面前毫無顧忌地撇了撇嘴,「……三、二、一……」

 

「……多謝槿小姐。」他握著她的手還是沒有松,「……看不出來、槿小姐在剛才那麼一番之後,居然還能這樣生龍活虎。」

「……高杉先生……在這種時候就不要客套了。我們該……唔!」

 

以為蒙住對方的眼睛就能穩占上風的大小姐、終究還是沒能算到壞心眼兒的琴師的下一步。他抓著她的手用力一拉、又立刻用手臂將她牢牢扣在懷中。她推也推不動,他身上的那股梅花香混入了汗水、惹得她頭昏,「……放開我……!」

 

他裝模作樣地撒了手。她愣了一秒,接著迅速向後挪、轉過了身。他眼上看不見,而她的這些小動作他卻聽得真切,才剛轉過去背對著他的她又被一把拉了回去。

 

「……你……!」

「……明明還在師長面前、槿小姐怎麼突然不說敬語了?」

「……該、該準備出去了……!已經、已經在這裡呆了很……」

 

……耳朵……

……癢癢的……

 

她臉上頸上都塗了化妝粉,他深知那些粉末的味道有多掃興、於是此刻一旁無辜的耳朵成了他的靶子。耳垂耳窩再輕舔耳道入口,有規律的節奏似是在暗示著什麼。當然他手上也沒閒著,那兩團剛剛在他身子上方相互碰撞發出聲響的她胸口的白,此刻雖仍看不見、但總算能摸得著了。一隻手剛好能握得住一個,乳尖的兩顆也是一下就被捏住了。只不過、不知道那附近……是怎樣的大小和顏色?

 

「……嗚……!」

 

揉捏起來的話會呼吸急促、搭配耳朵上的舔弄會忍不住發出響動。都說兔兒耳朵最為敏感、舒服安心的時候也會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被擒住的大小姐癱在他懷中,「……高、杉……先生,……今天……今天已經……」

 

耳朵裡面的黏糊音色讓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胸前的兩團被揉來揉去、這寶貴體驗就連小學徒也不曾有幸擁有過。她倒並不厭惡這一行為、只不過是身後扣住她的人才叫她討厭,又或許恰恰相反。她想捏他一把,他的大腿倒是結實得很、她用了力也沒能捏下去。被她軟綿綿的一捏激發了更多壞水兒的他鬆開了一隻手,……看來那麼多點心她也不是白吃的。他揉了揉她腹上軟肉,……槿小姐啊槿小姐、平日在房中也是如此揉弄兔兒的嗎?他撫過她的側腰,腦中勾勒她腰身的輪廓、肚臍的形狀,又挺立起來的分身抵住了她的後腰、儘管那並非今日的主導。她屏息凝神、就連喘息也儘量不再流露一絲一毫。……可是槿小姐若是對這一切毫不在意的話、為何此刻又將雙腿大敞?他用手掌摩挲她腿間、直到均勻地蹭上她滑溜溜的愛液。他再度貼到她耳邊,「……那麼我看……不然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槿小姐。」

 

他嘴上說著到此為止,那隻手卻仍不消停、指尖還在她入口處打轉。幸而是在漆黑一片的屋中、不然他肯定已經看到了她雙頰都氣得發紅。她乾脆閉上眼、試圖回想一些與此刻毫不相干的畫面來沖淡身體上不合時宜的欲求,而偏偏他抵在她後腰上的那一根又硌得她發痛。她清了清嗓子,「……高……高杉先生若是想要在現在結束……」

 

他推入了一個指節。

 

「……那當然是……再好不……」

 

最後幾個字實在是抖得厲害,在她身體裡的那根手指也在亂攪亂動。他的手本就比她自己的大得多,更何況是在這種狀態下、僅是一根手指也能把她折騰得心亂如麻。他手上的動作沒停,「……怪我沒聽清楚。……槿小姐可否……重複一下剛才的句子?」

「……我……我說、現在結束的話……嗚……!」

 

塞入第二根手指的時間恰到好處、讓她試圖壓制住身體想迎合他的慾望在此刻成了一件難事。她緊咬嘴唇、腰卻開始反弓,心中對這小鬍子琴師的討厭和無意識夾緊他手指的身體反應並不衝突。可惜這一動作對他來說、簡直是把她自己的弱點往他臉上送,腰部扭動改變的角度讓他無需再苦苦尋找她體內微凸的那一處。他按壓著、用指腹不斷摩擦著,稍微加入一些擊弦勾弦的技巧應該也很不錯。她無處安放的兩隻手死死扒上了他的腿,越發粗重的喘息聲和漸漸明晰起來了的噗啾聲攪和到了一塊兒去。……對了、乾脆再添上些額外的音色……

 

腿間的小凸起被他的另一隻手揉得又紅又腫,被他捏於指肚間搓弄時她幾乎要叫出聲。她臉上的表情、眼睛上翻的角度,因為忍耐而繃緊的腹、不知是繃起還是上勾的雙足,他一樣也看不到,可她兩手開始亂推亂抓、寂靜的屋中也只剩他用她身體奏出的狼狽音節。理智被他那幾根沒完沒了的手指和著水聲攪得稀碎,她想蹭蹭那根硌著她的硬物、就像一隻真正的兔。失態的大小姐咬住手臂、遮蓋住嘴角溢出的涎,那股無法言說的他身上的味道又飄進了鼻腔。不是梅花香、也不是淡淡的汗水味道,……也許以後每場生日宴上都會記起一些不該記的。她悲哀地想。黏稠的快感蔓延至各處、佔據身體的每一寸,踮起的腳尖下的榻也變得軟如雲霧。腰肢迎合著他的手、就像某次合奏時她試圖跟上他的節奏,胳膊上的一圈牙印證明她抵抗到了最後一刻。只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似那熟透了的甲州葡萄,他僅需一擠、帶著香氣的汁便噴了出去。

 

十一

 

藥屋上上下下都炸開了花兒。

大小姐生日宴後、與琴師夜談至子時的事情很快就被傳開了去。明明是深夜、那間茶室外卻連油燈的影子都不見一盞。有些不太安分的藥屋學徒甚至充當起了傳話筒,若是跟遊女們多講講這些藥屋秘聞、還能節約上幾個銅板。遊女們惋惜又有姑娘被這風流小鬍子給騙了去,話多的藥屋領班忍不住在遊女面前把憨厚老實的小學徒也提起。……哎喲、哎喲,遊女們忍不住笑道,……這琴師還真是棋逢對手。見風流男子在女人身上吃大虧、無論何時都是有趣的。

 

然而只有小學徒與這冬日裡突然快活了起來的氣氛格格不入。同住一屋的學徒每次見他走來時的欲言又止、又或是時常在角落感受到的那些竊竊私語他都可以不管不顧。可他什麼都知道,因為他是負責照顧小姐的貼身下人、生日宴那夜裡的洗澡水都是他為小姐親手準備的。浴室水氣繚繞、她靠在木桶沿上,偶有被激起的水珠打溼了她後頸碎髮幾縷。他為她擦背、她慵懶疲憊,她朝著他的方向歪過了頭,……小佑、幸苦你了喔。

夜半三更,他送她回房、拾起她脫在榻上的髒衣服。她拉起被子蜷縮在被窩中、語氣綿綿軟軟,……小佑、我和高杉先生他……

 

一根黑色短髮被從她的淡藍和裝上抖落。

 

……聊得太過入神、才一不小心到了這麼晚。衣服的話明天再去收吧、你也早點……

……沒關係。……反正我也要下樓去的。……小姐要換洗的衣服我會一併帶下去。

 

那句晚安被她講得甜膩膩。他拉上拉門、停留在她房門前,放下籃子後、將其中的和裝抱出放到鼻子下的動作一氣呵成。……小姐是不會對他說謊的,只不過這和裝上沾著的除了那股梅花香、還有……

 

他用力吸了吸、卻又覺得一陣噁心。

……那是男人的味道、他最清楚不過了。

 

那件和裝與不會對他說謊的大小姐把他撕成了兩半。院中已被洗淨掛好的那件和裝正隨風飄動,他站在那兒發呆、腦袋上的大太陽曬化了最後一點殘留在地面上的雪。也許是陽光也能驅散心中的烏雲,他腦中突然將一切沖突重新配平:……總之、小姐與那琴師應該是沒有到那一步的。

這是一種讓步、或許也是他對自己的安慰,那夜裡的茶室沒有亮著的油燈、小姐的腿……那琴師是無論如何也見不著的。……該去為兔兒準備草料了。下午回來再收衣服、整理好的帳簿要記得交,然後是送小姐……

 

完成學徒的工作,送小姐去茶屋上琴課,剩下的那麼一點兒時間用於練琴和惦念小姐,生活還是一切如常。……只是與年紀相仿的師長促膝長談到了很晚,小姐有了其他能說得上話的人、我也應該……

兔兒們換上了厚厚的毛、為了過冬也是吃得又圓又胖。他揉著裕子的腦袋,……而且小姐她……說不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覺得膩歪了。……況且琴師他……也不是本地人吧?也許過一陣子他就會……

 

被收好的淡藍色和裝上除了皂角的味道以外、已經什麼氣味都沒有了。他怔怔地盯著那件和裝出神、就連她叫他的名字也沒有聽到。

 

「……小佑!」她舉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聽上去有些氣鼓鼓,「……我在和你講話呢。」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

 

他急匆匆地將它疊了起來。整日心不在焉令他多挨了不少念叨,可是他又該……

 

結束了今日所有工作的他跑進了無人的雜物間。……雖然在這裡做這種事不是很厚道。但……

 

他靠著牆、閉上眼,腦中的某個場景漸漸明確、似乎伴隨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梅花香。

 

……那夜裡的……小姐她、還有……

 

那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的卑劣的幻想。在他腦海中的他彈得一手好琴,唯一的女學生漂亮可愛、也與他年紀相仿。他送她沒有那麼貴重、卻能討她歡心的小禮物,又與她來來回回互相傳閱了幾次歌譜。然後在她的生日宴夜裡、他……

 

他手上動作猛烈、結束得十分迅速。心跳漸漸平復、冷卻下來的心中一切如雜物間內的灰塵一樣索然無味。……小姐是不允許他做這種事的。他把那條髒手帕折了又折,……現在該回去睡了。

 

 

不管什麼時候、翹課總是舒爽的。大小姐貓在房間裡、正享受著這久違的快樂。負責跑腿的小學徒告訴琴師,說是大小姐染了風寒、這幾天都不方便過來上琴課。……哦、是嗎?琴師倒是像早就預料到了似的,他把打包在一塊兒的兩枚點心盒塞到小學徒的手中,……把這個帶給槿小姐吧。也是我作為師長的一點心意。

小學徒認不太出上面的字、那大抵是來自西洋人的點心。大小姐窩在暖爐邊、裹在毯子中,面前的小桌上攤著她最近喜愛的讀物,旁邊的裕子和湯助也懶洋洋地縮成了兩顆毛絨兔子球。見他手中禮盒她毫不驚訝、問也不問,只是笑著擺手、喚他過來與她分點心。那二人隔著他、心有靈犀般的互動讓他心裡不怎麼舒坦,可她實在笑得可愛、於是他也只能下樓拿了兩枚碟子回來。沿途遇上的同齡學徒對他擠眉弄眼,……喔唷、大小姐又要給你分好吃的啦?

 

她一直等到他進了屋子、放下碟子,才與他一起開了盒蓋。蓋子只是被掀了個小縫、她眉眼間的喜悅就已經藏也藏不住。……小姐確實不常吃來自西洋的點心、因為他買不太明白。她將盒蓋放到一旁,第一枚盒子中裝著的、是看上去軟乎乎的某種點心,第二枚盒子中則是他沒見到過的、某種紅彤彤的水果。她看著盒子裡的點心和水果,兩手在下巴前鼓掌般指尖輕點,「……哎呀、這個難道就是之前報紙上的……」

 

那水果小小的、酸酸的,吃掉一顆後立刻搭配上一口那軟軟的點心、酸和甜竟被奇異地平衡了。……是那樣好吃的東西嗎?他學著她的樣子、將果實置於點心上一同吃下,……嗯……

 

「……這個、應該就是西洋人帶來的甜點蛋糕。」她指了指那軟軟的點心、又拿起了一枚另一盒中的紅色果實,「……嗯……這個應該是……草莓?……聽說、這是一般人想買都買不到的水果呢……」

 

她講得無心、他卻覺得刺耳。來歷不明的琴師獨自住在一間大宅中、彈琴演奏也算是小有名氣,還能將不知道動用了怎樣的關係才從西洋人那裡截胡來的水果和點心當作禮物隨手送出去。小學徒倒是也一直堅持努力,藥屋老爺和夫人膝下無男丁、下一任家主之位肯定會從他們這堆學徒中選拔。他年紀雖不大、可也不算毫無希望。……然而那琴師、僅是隨手送出來的禮物都……

 

「……怎麼啦?小佑、覺得不好吃嗎……?」

「……稍微……稍微有點太甜了。我……我再去備些茶來。請小姐……稍等我一下。」

 

茶壺中的茶還剩下一半。他抱著茶壺、急匆匆地出了她的屋子,就好像要逃開那塊不屬於他的地方。……工錢的話,只要當上家主繼承藥屋、是一定可以支付她的日常開銷的,琴技的話、雖然他沒那麼有天賦,現在也通過積極練習、可以彈些稍微複雜點的曲子出來了。可是……

 

……那蛋糕不好吃嗎?從未吃過的水果口感不有趣嗎?正是因為恰恰相反,他才在這無人的走廊上顯得愈發狼狽。他走進廚房、看著裝滿水的水桶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孔,……他分不太出美醜、只是他一看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小學徒。……那琴師或許是某戶人家的大少爺、所以才能和小姐……

 

 

琴課被大小姐以染了風寒為藉口取消的琴師正抱著三弦琴、於茶屋一樓奏響。今天他倒是沒唱那些略帶低俗的小曲兒、純粹的琴音引來了更多茶客捧場。他本不必來這裡加班加點,只是那盒不起眼的紅色水果實在是令他的錢袋元氣大傷。雖未能親眼見到大小姐品味那西洋水果搭配蛋糕時臉上的表情,但那小學徒從他手中接過點心盒的窩囊樣子、也足夠讓他為了額外的辛苦錢而無怨無悔地在這兒多坐上一個下午。

用如此惡劣的手段來碾碎他人戀心並非他本意,……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兒數不勝數,他只是將現實攤開在了那小學徒面前、並未做其他。要怪就怪偏偏是那小學徒負責貼身照料大小姐、偏偏這小學徒又對大小姐生了些多餘的情愫。……你說、這可怪不到我頭上。

 

但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小學徒的。

 

除開大小姐以外、藥屋上下似乎都對這小學徒有一種說不清的偏愛。聽說他最初缺席了的那場宴會上,是由小學徒替了他的位置、坐在大小姐身邊陪她用餐的。就算是為了寵著習慣被小學徒陪伴的大小姐、也不至於在宴席上做出如此有失禮數的事。藥屋老闆夫婦僅有大小姐這麼一位身體欠佳的獨女,那麼繼承人大約會……從藥屋現在的人員中選拔。他一個外人都能看得出那小學徒每日任勞任怨、說不定小學徒其實也很被藥屋老闆所看好。

不過若是如此的話、由小學徒來負責照料小姐這一安排又顯得有些詭異了。對於想要好好栽培的繼承人、何必要讓他把大量時間花在最普通不過的下人工作上?況且……

 

……大小姐的那一身技巧……

……到底是從……

 

小學徒可不像能將那大小姐壓在身下的人。大小姐雖不能行走自如,但無論是嘴上還是身體上都比他見過的女子要強勢,被褥中的扭扭捏捏在她身上也是完全沒有。……難道是那個嗎?聽說有些家境殷實的女子,有以需要貼身下人之名、實則是將情人養在身邊的喜好……

 

……難道大小姐……

……還是更喜歡乖順聽話的那一類嗎?

 

他摩挲著下巴上的小鬍子,……或許偶爾這樣玩一下也不錯。這槿大小姐、還真是讓人驚喜連連……

 

 

兔兒並非都是溫順無害,大小姐也自有她的小算盤。一旁烤火的裕子和湯助已經擠在專為兔兒舖出的小被窩中睡成了一團,因為下午的蛋糕和草莓委屈巴巴的小學徒也被她用親親抱抱輕鬆哄完。……這樣老實可愛的小學徒也要被這小鬍子琴師拐著彎兒欺負,可真是……

 

琴師的鬼點子多、心眼兒顯然也不怎麼大,比起曾經那些爹爹媽媽安排來的、不怎麼懂女孩子心意但卻努力試圖討她歡心的呆冬瓜,他更像是想來專門找她的茬兒。而小學徒性格上多少有些呆呆傻傻,雖然能將藥屋中的工作完成得數一數二,可在她面前卻總是有點兒幼稚,因為琴師的惡意挑釁而難過起來的那張小臉兒也倒是夠可愛。……哎唷,在小佑還小的時候、臉蛋可是圓圓肉肉的呢……

 

她忍不住跟著想像起了她不曾有機會見過的、那小鬍子琴師的孩提時代。因為身體的關係、她從未有機會去過私塾,不過外出遛彎時、偶爾會碰上附近私塾的小孩子下課回家。那些成群結隊的小男孩吵吵嚷嚷、實在是讓她喜歡不起來。……倒是那小鬍子琴師……小時候也會長一張看上去不怎麼聰明的圓臉嗎?看習慣了那撮小鬍子、倒是有點難想像……

 

……或許他從小就長得老。

 

她摸出一根鉛筆,這是她最近在小舖中淘到的新玩具。她舉著它、在洋紙上畫下了一顆歪歪扭扭的腦袋。……三七分的劉海、然後加上一點小鬍子……。她想了想,然後用橡皮擦去了紙上小人兒下巴上的那一撮。鉛筆的握筆姿勢奇怪、紙上的那張臉也和實物一點都不符,她雙手舉起洋紙,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大小姐雖不會為自己做出的任何事後悔,但丟臉的感覺一時半會兒可難以忘掉。

那夜她癱在榻上、侷促地撿了一旁的和裝蓋到了身上。她的本意是不給他留一點兒看見她雙腿的餘地,然而卻因為拿錯了衣服、就被那雞賊的小鬍子理解成了對他的味道戀戀不忘。……你說、他講這話時聽上去都不害臊……!

 

小學徒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她用那種語氣講話的、而小學徒也是唯一一個把她的那雙腿看了千千萬萬遍的。因為這雙腿她沒辦法自由出行,不過倒是也有好的一面,爹爹媽媽也因她的這雙腿、而沒有那麼積極地逼她嫁人。……那麼是不是她與那小鬍子琴師的目的就一致了?他看上去可不像是會對任何人認真、她倒是也不介意一個與小學徒風格截然相反的情人。……不、用情人這個詞還是有些誇大其詞了……

 

琴師總歸是討人厭的。就像他下巴上的那撮兒鬍子、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扎疼她。但生日宴那天漆黑一片的夜裡、她的心怦怦直跳也並非虛假。……不過這次矇眼熄燈才把腿的事勉強糊弄了過去,那下次呢?她將鉛筆夾在指間轉來轉去,……哎呀!最好還是不要有下次了。她看了看放在架子上的三弦琴,……藉口倒是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看來明天、不應當再繼續荒廢學業了……

 

已經到了睡覺的時間了、這個時候再去練琴顯然是不合時宜的。她用手指撥弄著琴身上綁著的三根弦,若是要彈奏一首曲子、三根弦都是必不可少的。渾厚穩重的一弦像是那小學徒、三弦則如同那琴師一般總是高揚醒目,而她夾在中間,若是彈奏的手法稍有鬆懈、也會隨之顫動。她食指輕按、三根弦同時震動發出的微弱琴音戛然而止。

 

……不過這個冬天、可算是不那麼無聊了。

 

十二

 

……小姐、小姐她……

 

有時他還是會做關於那個時候的夢。

屋外飄著雪,她的房間裡沒有一盞燈。草藥的味道擴散到了走廊上,他擠在門縫前向屋內偷偷望。

 

……小姐……

 

他的聲音很小、她大概也已經睡著。……可是她已經這樣睡了好幾天了、人可以就這樣一直一直睡著嗎?他懷裡還揣著從廚房偷偷拿來的點心,……小姐是不是又在……因為不想理人、不想上課而裝病呢?……小姐、小姐,他又叫了幾聲,……是我……

 

屋內仍舊靜悄悄。

 

老爺吩咐過,小姐生病的這期間、任何人都不能擅自來小姐的房裡。可他實在是擔心得很,……明明沒多久前小姐才好像稍微好了一點、怎麼現在就……

瘦瘦小小的他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對不起、小姐。我實在太擔心……

 

榻上那團被子形狀的陰影一動也沒動。他乾脆直接跪坐到那團被褥前,就和他平日裡守著她入睡、還有叫她起床時的位置一樣。他擔心會吵到她、自己的笨嘴也講不出什麼能緩解她病痛的話,他抿起嘴、伸出手,像平時那樣為她掖了掖被子。

 

……我……這幾天都、很擔心小姐……

 

……我……很想念……

 

……姐姐……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是他在自己對著自己嘟囔。他繼續掖起了被子的另一頭,……小姐、我……

 

他碰到一塊兒不應該在被窩中的冰涼。他扭過頭確認,……暖爐是開著的。小姐她怎麼……

 

他輕輕地、緩緩地掀開了一點被子,……起碼、起碼讓我看一看小姐現在……?

 

屋子裡沒有燈、他只能藉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麼一點兒光亮來看。那張原本被埋在被子下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只是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疹子。臉上、脖子上,還有那隻剛才被他碰到的冰涼的手。

 

……可能挺不過幾天了……

……唉、真是可憐,……也不過才十……

……夫人已經連著哭了好幾天了。聽說……樣子嚇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傳……

 

他耳邊忽然想起很多對話的碎片,零散卻又能拼湊成節。……小姐、姐姐?他扒拉開被子、揉搓著她的涼涼的手,……姐姐、姐姐。眼眶熱得出奇、就連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姐姐、姐姐。……不要再睡下去了、不能再睡下去了。……我還帶了點心給你呢、我……

 

一滴、兩滴,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可以算是滾燙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滑下、落到了她沾著凌亂碎髮的額角。屋子裡似乎多了些微弱的呼吸聲,他抽搭著、握著她的手也抖個不停。

 

……我……我……

 

不知是不是他抖得太厲害,恍惚間好像那隻涼涼的手也輕輕回握了他。……小姐?小姐……!我——

 

「……不……」

 

她聲音輕得像幻聽。

 

「……不要……看、我……」

 

 

辭舊迎新、城中神社和寺院前熙熙攘攘,仰起頭去、商店街上的新年裝飾也遮不住天空湛藍一片。無論男女老少都想在新年初日討個好彩頭,在昨夜寺院敲響第五十次鐘聲時就已經哈欠連天的大小姐也不例外。她披了毛披肩、綁了新髮帶,唇上塗的是生日時雙親特意叫人從京都送來給她的小町紅,身上穿的正絹振袖上、是用金線繡著的花兒和青海波。都說新年的第一天、在日出後的一個半時辰裡參拜最為靈驗,於是她趕了個大早、一邊闖入洶湧的人潮一邊在心中盤算:……先趕快參拜完、再逛逛附近的小吃攤……嗯、不知道兔兒們會不會喜歡玩手鞠球呢……

 

小學徒撐著她的手、扶著她的腰,與她一步一步走得比平時還要慢。也許是小商店街上太過擁擠、也許是因為他身上與平時質感截然不同的新和服,……那是大小姐執意要一併定給他的,可是這材質、哪裡像是給下人來穿的?……這個沒有很貴呀!她嘟起嘴、不管也不顧。如同在琴店那時一樣,這樣一眼看過去不似戀人也不似主僕的一女一男總會引人側目。……小姐很漂亮、吸引別人的目光是在所難免的事,他其實也有些因此暗暗得意。然而同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就變成了打量、他也沒辦法繼續假裝不把它們放在心上了。……不過小姐一會兒參拜結束後、應該會想要買那邊的甘酒來喝……

 

「……還真是巧。」

 

一片嘈雜中、這幾個字她和他倒是聽得真切。

 

「……能在新年第一天就遇見槿小姐、看來今日必定能抽到吉籤。」

 

……能在新年第一天就遇見這小鬍子琴師、恐怕是接下來一整年的好心情都要煙消雲散了。她對著突然攔在她眼前的琴師微微低頭行禮,「……高杉先生早。……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向自己的三味線老師祝賀新年的同時、她也不忘用餘光偷偷打量,……又是……飛鳥紋樣嗎?……這小琴師、初詣打扮得也和平時沒太大區……

 

「……新年快樂。」高杉對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揚了揚下巴,「……機會難得、槿小姐要不要和我一同參拜?」

 

那女子會意,笑著對他擺了擺手後轉身離開。……穿得還不錯、是哪家的小姐嗎?可身邊又沒有下人……

 

對外面的世界了解甚少的大小姐猜不出那女子的身分,而小學徒卻滿心歡喜、以為這琴師終於不慎在小姐面前展現了他不怎麼樣的那一面。可惜大小姐不知道,那些遊女也是會在新年初日穿得漂漂亮亮、來找熟客一起參拜的。 見那女子已經消失在人群中,她雖沒打算真的推托、但一股莫名的不快湧上,「……高杉先生的話、不去與一同前來的女子一起參拜嗎?」

「她已經約好了要和朋友一起。」他回頭望了望,「……沒來得及介紹,不過她也是我的學生、剛才也只是偶然遇見。……倒是槿小姐、今日沒有約上父母朋友一起嗎?」

 

……所以、我並不是今天第一個「巧遇」……

 

「……新年藥屋事務繁忙、我也不便這麼早就煩擾爹爹媽媽,於是就想著和小佑先過來……」

 

……對、沒錯,和小佑一起參拜才是我本來的初日計劃呢。她終於覺得新年的好心情又回來了一些,「……當然高杉先生若是願意加入我們的話、那真是再好不過……」

 

三人湊在了一塊兒、吸引到的目光也明顯變得更加多了。大小姐走在中央,右邊是扶著她走路、負責照顧她日常起居的小學徒,左面是那一頭短髮的年輕琴師、在這小城裡也算得上是一號風流人物。向鳥居行禮、於水池前淨手,在一左一右兩個男人的簇擁下、大小姐又親自去歸還了自某年開始每個新年都一定要請的健康御守。琴師自掏腰包、主動為三人買了線香,小學徒內心雖覺得彆扭、不過他也並不介意在這琴師身上多佔點便宜。參拜的隊伍不短、好在挪動的速度不慢,幾番無關痛癢的日常寒暄後、終於輪到他們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琴師腰一彎、手一揮,「……槿小姐先請。」

 

銅板咕嚕一聲滾入賽錢箱,大小姐搖鈴拍手、小學徒也退到了一旁。位於隊伍領頭的琴師看著她那不太標準的深鞠躬,……看來大小姐雖腿腳不便、但卻是可以不依靠別人獨自站立的。所以除了行走以外……

 

他腦中浮現了些不太合時宜的內容。……不過若是可以獨自站立的話、又為何會沒有辦法做出到位的深鞠躬呢?除非……

 

參拜完畢的大小姐伸出手,小學徒甚至在她剛伸手的同時就已經湊上前去、扶手攬腰一氣呵成。……真不愧是十幾年積攢下來的默契。從十幾歲開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這樣貼身奉仕小姐……

 

……所以幫大小姐守著假裝腿腳不便這個秘密、也算不上什麼難事吧?

他心中冷笑一聲,……估計就連那方面也屬於奉仕的一部分。

 

當然這只是他單方面的猜測。雖然也不是全無來由、但絕對說不上證據確鑿。……也許腳腕或是膝蓋的傷會影響走路和鞠躬,但不會妨礙站立、也不會妨礙她騎在誰身上扭腰。……在黑暗中矇住對方的眼也可能只是某種小愛好,當然又或是那雙腿上……

 

「……高杉先生。這裡人多不便、那我們就先到求籤的地方等你結束參拜……」

 

他點了點頭,「……有勞槿小姐。」

 

他走上前、正好到隊伍和神像之間。一陣微風拂過、他回過頭去,不知是湊巧、還是風也隨了他的意,她被風兒微微撩起的和服下擺下不見腳踝、那個高度會露出的亦不是足袋。……布條?繃帶?某種布料包裹住了她的腿、就好像預料到了有心之人會盯著那兒看個沒完。他本不信神佛、趕早來初詣也僅是想混入這氛圍中取樂。他對著神像鞠了躬、向賽錢箱裡投的銅板也比他本來打算的多上了那麼兩個。……或許今年也可以試試……,他拍了手、閉上眼,……向神明求個好緣。

 

 

「……藍色的、要藍色的那一個……謝謝。」

 

小學徒接過御守、遞到了大小姐的手中。她將御守放在掌心、捧著它看了好一會兒,……今年的這個藍色、也是清爽得惹人喜愛。她將御守還給小學徒、等他將它裝進收納她隨身物品的小包之中,「……小佑呢、小佑的御守是什麼顏色的?喔……」

 

「……是……黑色的。」他將自己的那枚御守舉到她眼前,「……沒什麼特別的。」

她眨了眨眼,「……深色的話、和小佑的衣服很搭喔。」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剛結束參拜的琴師姍姍來遲,「……槿小姐已經求過籤了嗎?」

 

她搖搖頭,「……還沒有。我們正等高杉先生過來、再一起去求籤……」

 

話雖如此、她倒並沒有把要不要和這小琴師一起求籤的事兒放在心上。大小姐生活優渥、日常中事事舒心,每年抽到的自然也都是吉籤。……不過今年若是能看見這琴師抽到張寓意不是那麼好的籤文、是不是他那總是掛在臉上的從容也會被削去幾分?而對於抽出兇籤一事、一旁的小學徒早已習慣,甚至連用左手單手將籤文打結他都已經較為熟練。他自己倒是並沒有那麼在乎籤文上的內容,只要小姐能抽到吉籤、能在新年時開開心心的,對他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嗯、讓我來看看……」

 

兩個男人都自覺地讓出了第一個抽籤的位置。大小姐投了銅錢、伸手進籤文箱,跟著直覺拿起了指尖觸碰到的第一張。琴師見狀笑道:「……我還以為槿小姐會在箱子裡挑一挑。」

 

……反正這箱子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到、挑不挑又有什麼區別?她一邊解著手裡的籤文一邊回應道:「……高杉先生真是愛說笑。……會抽到怎樣的籤文都是天註定、拿哪一張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果然、是吉籤……!

 

……若捫心自問、不覺羞愧……

……那世人言語、又有何……

 

琴師湊到她身旁,「……槿小姐可抽到了滿意的籤?」

她未正面回應、只是疊起了手中籤文,「……該由高杉先生抽籤了。」

 

……是吉?是兇?被小學徒扶著的她盯著琴師在籤文箱裡的那隻手,那隻手在裡面攪和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拿了張大概是他覺得心儀的籤。……這種認為自己可以和神明較勁的行為顯然十分幼稚,但放在這今年終於要過上二十歲生日的毛頭琴師身上、倒好像有一點狂妄的可愛。她表面不緊不慢、等著小學徒上前抽完,實際上肚子已經在咕嚕咕嚕叫、心也漸漸飛到了神社外小吃攤裡的醬油烤飯糰上去。……嗯、還要多加一片海苔……

 

琴師拿了籤、回到了她旁邊的位置上。小學徒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為了不掃小姐的興也只得上前。僅僅是想像、腦中那香噴噴的烤飯糰和剛抽到的吉籤就足夠讓她心情輕快。她對著琴師轉過頭,「你抽到什……」她清了清嗓子,「……不知道高杉先生、抽到的籤文如何?」

 

他打開籤文、臉上的笑卻並非出於無奈。他自然地將籤文放到他與她之間,她也為了讀籤文而靠近了他一點點。終於看清了上面的文字的她眉頭微蹙,「……嗯……」

 

一個不大也不小的「兇」字赫然位於籤紙的左上方。她愣了一小會兒,不知是因為肚子太餓、還是沒想到這小琴師竟真的沒抽到吉籤。她有一點沒來由的心虛,「……那看來高杉先生、一會兒要將籤文單手系在棚架上啦……」

見小學徒已經拿了籤文、她話鋒一轉,「……那小佑呢、小佑抽到什麼籤啦?」

 

小學徒拆開手裡的籤、看也沒看就給她遞了過去。她的注意力一下被那張小紙條吸走,「……讓我看看……唔。」

 

……又是……兇籤嗎?

小學徒對自己的手氣顯然毫無自信。……那待會兒可要……把結綁得漂亮一點。不然小姐她、又該太擔心……

 

「……吉凶相半……嗎?」琴師揚起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籤。」

 

「……但也很不錯喔!小佑今年也抽到了好一點點的籤。」她把籤文遞了回去,「……既然籤都已經抽好……那高杉先生也和我們一起、去棚架那邊把籤系起來吧。」

 

 

「……既然槿小姐抽到的籤是吉籤……」高杉盯著眼前被各種籤文系滿的棚架、好像是在找一個空一點的位置,「……也要將它一起系上來嗎?」

 

她點了點頭。那張吉籤已經被她折好、她兩手一起將它舉到了棚架前,「……高杉先生有所不知。……在我們這裡系上吉籤、是一種與神結緣的方法。這樣做的話、可以提醒神明不要忘記為自己實現願望……」

「……原來如此。……多謝槿小姐的悉心講解、希望下次來抽籤時……」他終於在架子上挑好了一塊兒地,「……我也能用雙手把它系上。」

 

大小姐仔仔細細地將籤文打上了結、又輕扯了幾下以測試它的牢固程度。……還不錯!似乎對此很是滿意、轉頭望向了此刻應該還在因為要單手打結而頭痛的琴師,「……高杉先生若是不太擅長用左手打結的話、也可以向小佑他……」

 

……咦?

……已經綁好了……

 

一下討了個沒趣兒、她更加想去吃熱呼呼的烤飯糰了。……別人連看都還沒來得及看、怎麼就綁好了?……真的是只用平時不習慣用的那一隻手來綁的嗎?這滑頭的小琴師、說不定……

而一旁的小學徒倒是顯得十分乖巧,「……小姐、我也綁好了。」

 

「……不愧是槿小姐的學生、單用左手也能如此靈巧。」

 

……能得到來自這琴師的讚賞,雖不知是不是出自真心、對小學徒來說都是出乎意料的。他僵硬地對著琴師低頭行禮,「……謝謝高杉先生……誇獎。我也只是熟能……」

「……高杉先生真是愛說笑。……小佑他在藥屋中包藥的手法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單手打結這點小事……」

「……哦?原來在槿小姐心中、單手打結只是件『小事』。」

 

小學徒看了看被自己扶著的大小姐、又看了看那邊的琴師。……我們橫在這兒、是不是有點擋別人的路了……?

 

「……那麼下次琴課上、我也期待槿小姐的單手綁弦……會是如何了。」

 

 

大小姐手裡加了海苔的烤飯糰好像也沒有那麼香了。

她坐在神社外小吃攤附近的長凳上、熱呼呼的烤飯糰正散發出一陣米的焦香。……然而因為這參拜結束還賴在這兒不走的、就坐在她旁邊兒的琴師,她大口享受飯糰的時光被迫變成了細嚼慢咽的淑女進食。她一邊慢慢嚼著飯糰、一邊祈禱去排隊買甘酒的小學徒趕快回來。光吃飯糰實在是有些噎人、這時候要是有甜甜的甘酒下肚……

 

「……槿小姐。」

「……嗯?」她像隻突然停止了咀嚼的小兔子,「……怎麼了、高杉先生……?」

 

琴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拿下了她華貴振袖前襟上沾著的海苔碎。

 

……呀——!

……早知道今天、今天就不加那一片海苔了……!

 

她尷尬地低下頭去,「……失禮了。多謝高杉先……」

 

……這愛耍聰明的小鬍子琴師、居然買了最不會出糗的雜煮來吃……!

 

「……小姐、高杉先生。」匆忙趕來的小學徒放下了手中的兩枚小瓶,「……這是那邊屋台的甘酒……」

「……小佑、坐到我旁邊來吧。」她急忙轉換話題,「……你給自己買了什麼吃啦?」

 

這張長椅最初顯然不是按容納三人來打造的。大小姐對下人的過分親暱似乎令琴師頗有微詞,而長椅那一頭的小學徒此刻更是手足無措。……小姐親自要求他坐過來、可那琴師的眼神又不是那麼和藹可親,搞得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儘管最後他還是勉勉強強地坐了下來、只不過椅面上似是有鐵釘。好在他只買了兩串醬油糰子、僅是想在這個時候暫切填填為了初詣沒吃早飯的空空的肚子。三口兩口將它們塞進嘴裡後、他趕快站到了一邊兒去。……雖然他心裡是千般萬般地不想留小姐和那琴師在長椅上單獨坐著吃東西的,不過現在也……

 

……總算、總算吃完了……!

 

精心打扮了的大小姐是不應該被食物吸去過多的注意力的。……可剛剛小學徒手上的醬油糰子香噴噴,身旁琴師手裡的雜煮湯一口下去肯定也是暖洋洋。她無聲地咂咂嘴、看上去只是無害地動了動嘴唇,……現在糰子和雜煮通通都不存在。她舉起裝著甘酒的小瓶、抿入小小的一口,……呼!真甜……!

 

「……不知槿小姐……」琴師也跟著拿起了他的那一瓶,「……一會兒有什麼打算?」

「……今日的話,結束參拜後、要回藥屋讀書至午餐。……下午的練琴結束後、大概會同兔兒們玩耍一會兒。到晚飯時……要和爹爹媽媽一起品嚐御節料理。」她講得一板一眼,「……高杉先生呢?」

 

其實除了和兔兒玩耍還有晚飯的部分、其它的活動都是她臨場胡謅出來的。……什麼讀書彈琴,昨天為了新年鐘聲熬了大夜的她回家後只會補一個大覺,然後起來摸摸兔兒、等著吃都是她喜愛的小菜的新年料理。……只不過在師長面前、可不能失了禮數……

 

「……難得槿小姐對我如此關心。」他笑了笑,「……不過我並沒有什麼計劃。」

「……高杉先生的話……不與友人共度新年嗎?」

「……友人有家人要陪、我一個外人也不太方便。」

「……那、晚上的御節料理……」

 

他沒有再繼續說話了。……對喔、他並非本地人,那座宅子中好像也只有他一個……。她看了看他手裡的雜煮小碗,……等等、不會是……不會是一整天就打算吃這個……?

 

「……沒關係。漂泊在外、獨自度過新年也是常事。……雖沒有御節料理、不過待會兒我也可以多買兩個飯糰回去。」

 

……太、太可憐了……!

 

「……那、那高杉先生,昨天不會也……」

「……昨日倒是還好。因為寺院外有等著新年鐘聲的人群、所以……」

 

他瞥向站在不遠處等著他們的小學徒,……從這窩囊的小學徒身上倒是也能得到些啟迪。實際上這琴師昨夜同遊女一起、在遊郭一直喝到了新年的第一百零八下鐘聲敲響。而嘴硬心軟耳根子更軟的大小姐腦中已經開始對比,一邊是昨夜擠在媽媽懷裡、問爹爹要新年紅包的她自己,回到房間後還有小學徒怕她熬夜肚子餓而準備的深夜點心。而另一邊的小琴師淒淒慘慘,孤身一人坐在他空曠的大宅中對月獨飲、直到新年鐘聲響起。……不、不會連蕎麥麵都沒得吃吧……!

 

她的眉毛耷拉成了個八字,那對茶色的眼珠滴溜溜地亂轉、頂著精緻盤髮的小腦袋瓜好像也在飛速運轉。他忍不住觀察起了這隻站在陷阱邊緣的小兔子,……沒想到這大小姐還真的愛吃可憐男人這一套、也怪不得那小學徒能整日得到偏愛。她動了動嘴唇,……不不不、這種話怎麼能從我的嘴裡……

 

「……那高杉先生、若是不嫌棄的話,今天可以到藥屋一起……」

 

話一出口、她的後悔就被無限放大,可大年初一應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行善積德……!家裡定下的御節料理……嗯……應該是會多出來那麼幾份的。……要是實在不夠吃、就去求求廚房的叔叔和姨姨……

 

小兔子撲通一聲掉進了陷阱裡。……或許應該借這個機會看看被她養著的兔兒長什麼樣子。他故作矜持,「……槿小姐有這份心意、已經令人十分感動了。不過……畢竟我只是一介外人,在新年初日這樣突如其來地拜訪、實在太……」

「……沒、沒關……高杉先生多慮了。……你本就是我的師長,在這樣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裡、讓你獨自一人度過實在……」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對方不是都已經在委婉的拒絕了嗎?……不!這傲氣的小琴師,八成是在逞強、是在掩蓋自己的脆弱……!一個晚上都只打算吃兩個烤飯糰的人、他怎麼會……甚至這兩個烤飯糰、都不是現烤的……!

 

她的思緒飛得亂糟糟,就連上次和這琴師在生日宴後發生了點什麼都被她丟到了那藍天上去。……只是!出於好心!請無處度過新年的、家人都不在身邊的老師來家裡吃飯而已!……爹爹媽媽一定也會理解……還有小佑、小佑也肯定……!

 

「……既然槿小姐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那麼……看來在晚飯時分、我可能要到府上多叨擾了。」

她強忍住告訴他稍微早一點來也沒關係的衝動,「……高杉先生無需太過拘謹……」

 

已經因無事可做而數了半天天上飛過的鳥兒的小學徒望向了長椅的方向。……小姐和高杉先生……還沒說好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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