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弟新年篇 · 要一起回家嗎?
……就是、怎麼說呢……。
……大概是在聖誕節前幾個禮拜的某個下午……收到了那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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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佑~要準備上車了喔!東西都有沒有帶好?」
「……嗯。」他下意識地收起手機、按下了側面的鎖屏鍵,「……都拿好了、走吧。」
停靠在車站的是一輛雙層的巴士。她與他一同登上巴士、走上通往二層的階梯,又時不時低頭比對手機上的座位號碼,「……這個……應該是在……喔!」
第一排的視野毫無遮擋。……來乘坐觀光巴士的話、能被分配到這個座位是再好不過了。她鑽到靠窗的位置、扭過頭對著他笑,「……嘿嘿。第一排、很幸運喔……」
他也跟著她坐了下來。沒多久前、當他問她想不想一起去坐聖誕限定路線的觀光巴士時,她還揚起眉毛,說自己又不是來東京旅行、幹嘛要坐觀光巴士?他順著她的話隨口問了下去,……那姐姐……有什麼有聖誕氣氛的活動推薦嗎?她卻皺著眉頭、久久說不出來一句話。
……姐姐其實也……
……和我一樣……嗎……?
紐約的聖誕季從萬聖節結束後的第二天就開始了。聖誕樹點亮儀式、戶外冰場、燈展、聖誕老人巡遊還有聖誕集市,活動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只是要和誰一起去呢?他僅有的幾位關係還不錯的同學們、幾乎都選擇了在寒假時段回到老家、和家人團聚。同為留學生的室友倒是也打算在這個十二月與他一同留守陣地,……但兩個也沒有那麼熟的男人結伴去看聖誕節的彩燈、聽上去實在是沒什麼氣氛。於是就這樣,除了在高中時每年還有寄宿家庭準備的聖誕晚餐外、他在美國的這幾年是一點聖誕活動都沒有體驗過。
「……姐姐。這個……」
他從隨身的包包裡掏出了一頂毛線帽,「……一會兒巴士開起來、風會很冷的。」
毛線帽頂部的絨球跟著她四處張望的動作左搖右晃,「……小佑呢、小佑的頭不會冷嗎……?」
他搖了搖頭,「……我沒關係的。」
……也許是早已習慣了紐約更冷的天氣、也許只是單純不喜歡戴帽子,十二月的東京夜風吹散他額前的碎髮、她還是伸手幫他拉上了衛衣的兜帽。她以為他會像小時候那樣搖搖頭、像小狗兒一樣試圖把帽子甩掉,可他只是抓著兜帽的邊緣、把臉朝著反方向側了過去,「……我……那個、不戴帽子也沒事的……」
他從小就不怎麼習慣戴帽子。無論是小學要求上學一定要戴的小黃帽、冬天用於保暖的毛線帽、還是十二歲的她手裡拿著的聖誕帽,只要是扣在他頭上的東西、他通通都會試圖甩掉。有時她也會因此生悶氣,她看了看掉在地上的聖誕帽、然後故意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髮軟塌塌地貼到了頭皮上去,他最討厭這樣了。十歲的他頂著一頭亂亂毛,在這個沒有草莓蛋糕、只有從鎮上的小店買來的炸雞塊的夜裡、氣鼓鼓地對她跺著腳。
……聖誕節的話、其實從小時候就沒怎麼……
……也不完全是。在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在聖誕節有大號草莓蛋糕、和父母特意在附近的城市裡買來的肯德基炸雞桶吃的幸福小孩。……不要太張揚喔。母親一邊笑著、一邊為她切了一大塊草莓蛋糕,……要是讓烏鴉大人知道了的話,他又會開始念叨、說我們對西洋的節日太過上心啦。
她不知道烏鴉大人的樣子、她只知道眼前的草莓蛋糕好吃。然而這樣的好日子並沒能持續多久,在他住進家裡來後、她也是想要嘗試去按照這個標準來慶祝聖誕節的。可總是不在家的父親和阿姨不會帶蛋糕或是炸雞回來,有時候甚至除了新年那幾天、他們相互之間根本就見不到彼此。鎮子上僅此一家的烘焙坊做不出那麼多的草莓蛋糕,總是趕在快閉店時才趕到店門口的笨小孩什麼也吃不到。隔壁小餐館賣的炸雞塊味道也不錯,只不過和原味雞一點都不像。
……那姐姐之前在東京……都是怎樣過聖誕的呢?
……喔。那個……
上班兩個字聽上去冷冰冰的、所以最後她也沒有講。明明也在東京住過好幾年了、但她其實哪兒都沒去過。電視上的情感劇也開始變得無聊了,現實中總是在寫字樓裡坐著的人、在聖誕節那天是不會從天而降一位帥氣或是漂亮的男女友到面前來的。她握緊手中裝著加了薄荷的熱巧克力的紙杯,……這算是有一點點聖誕氣氛嗎?她仰起頭、在小格子間內向外張望,那些地中海老頭兒反著光的頭頂並不能讓她的心情變好。
……小佑呢?在美國的話、聖誕節應該……
……嗯……就……還好。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聖誕限定路線的觀光巴士從丸之內出發,途徑六本木和東京塔。巴士穿梭於東京的街道、在冷風中走走停停,……怎麼說呢、確實是很像來觀光的人才會做的事。……倒是也不錯,他也僅在兒時的幻想中與她一同東京旅行。
「……喔……!」
櫸樹坂通兩側的銀白色燈飾閃閃發亮、遠處東京塔上的燈光佔據了夜空。她想儘量不要表現得那麼像一位觀光客、可一切都如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東京街景一般,燈飾的銀白彌補了東京不常落下大雪的空洞,緩緩行駛的巴士將整座城市的步調也放慢。……有時候她會忘記東京其實是這樣的地方,其實是一個和她兒時想象中所差無幾的地方。疊在一起的手熱熱的,同樣被燈光吸引了注意的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要不要拍照……?」
「……嗯?嗯……」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捏住的手,「……好喔。」
……不知道姐姐她……覺得這趟行程怎麼樣呢。
路上有些擁堵、導致巴士的行駛時間比預定的要長。雖然車上有熱氣,但畢竟是敞開的頂篷、有風時還是不怎麼暖。巴士離開了六本木的閃亮通路、從東京塔下駛過,幸好在離開前的最後一秒他瞧見了映在她眼中的銀白色。她一味地仰著頭、從這個平時不太能體驗得到的角度仔細觀察著東京塔,……簡直像個小孩子。他也跟著抬頭望、望向塔上的暖黃色燈光,東京像一個巨大的由鋼筋和水泥造出來的夢。……要提醒她拍照嗎?她好像……也沒有很想拍什麼。
他擅長做個不太愛講話的弟弟、可一位完美男友的品質卻與他過往的經驗掛不上鉤。……不過說到底、什麼樣的男友才能算得上是完美呢?他查了半個月的資料、將十二月的每個週末都用聖誕活動安排得滿滿當當。……這只不過才是第一項、怎麼就……
「……小佑、我們要回到巴士出發的地方了喔……」
這是屬於她的一個可能有點奇怪的習慣。……小佑、我們要到學校了喔。……小佑、我們要到超市了喔……。明明可以直接說成是要準備下車了,但她總是會這樣重複一遍他們的目的地。和她待在一起放空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他忽然想起十幾歲的時候、他們會在搭公車時共享同一副耳機。他會假裝那是前往某座大城市的新幹線,然後和她一起向那個遙遠的地方前進。
「……姐姐。……這邊。」
總是跟在姐姐身後的小不點兒,如今也可以在前方領著她走、甚至開車送她去要去的地方了。……或許應該問問她關於那條……算了。他要帶她去看東京最大的聖誕樹、於是他強迫自己把下午收到的那條訊息拋到了腦後去。他牽著她的手、穿過一幢幢燈火通明的大樓,燈飾下多是一同趕在聖誕出遊的小情侶、他與她也一下子融入了其中。
「……總之、這個就是……嗯、應該是東京最大的聖誕樹。」
他側開了身子、他知道以自己的身高一直在她前面會有些礙事。……是不是應該多解釋兩句什麼的?他在大學演講的時候也沒這麼無助過。她盯著眼前的一片銀白、直勾勾地向前走了過去,那些燈飾在商場中央的這一片小空地中化為了人造的銀裝素裹、遠看也似是有雪落。她左看看、右瞧瞧,……這顆聖誕樹大概有……三層樓那麼高?哇……
被放置在商場中央的巨大聖誕樹已經不算是什麼新鮮事了,可對她來說、這一切仍舊十分新奇。明明周圍都是商鋪和在逛街的顧客、聖誕樹前卻有一片特意佈置出的銀草地。他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姐姐。那邊……有專門用來拍照的地方。」
聖誕樹下同樣被燈光裝點起來的小屋成為了絕佳的拍照場所,隨處可見的普通材料通過裝飾組合、然後也融進了這帶著聖誕氛圍的夢。她鑽進小屋、拿起手機,又回頭朝他望了望,……雖然……想分享照片的對象就站在這裡,……不過還是拍幾張、作為紀念吧……
「……姐姐想要我……幫忙拍照嗎?」
「……嗯?嗯、好喔……」
鏡頭裡的她看上去有些笨拙。她整理了圍巾和帽子、又扯了扯衣服的下擺。……姿勢……姿勢的話、要擺個什麼樣的姿勢才好呢……?……不、不對。果然還是……
「……小佑、那個……要一起拍嗎?嗯……」
他乖乖站到了她身後去。明明是以前在鎮子上經常會一起做的事、為什麼到了大都市裡反倒會覺得害羞了?他原本就不怎麼擅於站在鏡頭前、所以就算沒有標準的笑容她也不會多說什麼的。她舉起手機,「……三、二、一……嗯、要拍了喔!」
他沒有鬆開他們莫名牽到了一起去的手、在這裡也不會有人因為這些小事就停他們的課、叫他們的家長了。看著手機上剛拍好的照片的她笑得很可愛,「……小佑在拍照的時候、還是和小時候差不多呢……」
……這是讚揚嗎?還是……
……一個不太喜歡拍照的弟弟在被姐姐拉去拍照的時候是可以不太笑的。……但正在和戀人約會的……男友呢?和讀書不同、和人相處這件事本身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指標。……再加上她本來就有著不太會將情緒外露的性格,他實在是對自己的判斷沒什麼信心。他環視四周,「……好像沒有人在排隊。……姐姐想重新拍的話……也可……」
「我沒有要講小佑的意思喔。」她眨了眨眼,「……先把這裡讓出來吧。……要是照片上笑得太燦爛的話、反倒不太像小佑了呢……」
「……我在姐姐心裡……」
「……嗯……?」
「……總是……很陰沉……嗎?」
她看上去很無辜,「……小佑、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呀……?」
「……因為我平時……也不太會笑什麼的。」他拉著她、站到了聖誕樹附近的一個安靜的角落,「……總是穿黑色、話也不是很多……」
她搖了搖頭,「……陰沉的人的話、是不會這樣悉心策劃聖誕節的活動的喔。」
……可是我都不想讓你知道那條……
他沒有接話。早已習慣了做姐姐的她湊到了他眼前去,「……好啦、不要想太多喔。坐觀光巴士很有趣、聖誕樹也很漂亮呢……。……讓我想想、接下來是不是該去買點什麼東西吃啦……?」
……畢竟……姐姐就是姐姐……啊。
只需要簡單的幾句話、他就會像是回到兒時那般乖乖跟著她。……要去吃點什麼呢?這附近的話……就去東京站下面吃也不錯喔?然後直接坐電車的話、也很方便呢……。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抵禦了車站的人潮、嘴上說個不停實際上是她也在驅散內心的慌張。……沒多久前在她生日的那天夜裡、他們終於承認了對彼此的感情,可偏偏兩個人對男女友這一角色的經驗都是零。……我有像……普通的女朋友那樣、好好對待他的心意嗎?她望著地下街稍顯擁擠的通路,……剛才……是不是又不小心說教起來了?……唔。
……明明已經過了會對鐵板料理有過多期待的那個年紀,可經過胡椒廚房的牌子時、他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她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想吃這個嗎?好喔……」
兩份漢堡肉加太陽蛋、再搭配沙拉和米飯。……飲料要什麼好呢?果然還是……
「……再加上兩杯密瓜蘇打。……拜託了。」
她的視線離開手中的菜單、抬起頭對他笑了起來,……小佑、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在吃漢堡肉的時候喝汽水呀……
出餐的速度很快,雞蛋和漢堡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迸濺起來的油汁飛到了鐵板周圍防燙的那一圈紙上。……姐姐她……之前被燙到過手。漢堡肉並不像牛肉飯那樣需要自己翻炒燙熟,只是在等待鐵板降溫的他瞥向座位的對面、坐在那裡的她正乖乖把兩手都放在桌下。……要提醒一下嗎?……果然還是我來……
「……嗯?現在就可以把紙拿掉了嗎……?」
「……沒關係的。……已經等了一陣子了、沒有那麼燙了。」他看向一旁的調味品,「……要……加些芝士碎進去嗎?」
芝士碎落滿了她的那塊兒漢堡肉。她看上去有些擔憂,「……這個、是不是加得有點太多啦?後面的客人可能也需要……」
「……沒事的。」他又為她加了一小勺,「……只是把我沒有吃的那一份都加給姐姐了而已。」
曾經十六歲的她聽完了他的這番話,一邊說著「不能這樣來算呀!」一邊把盤子裡的每一點芝士都用勺子刮了起來、配著漢堡肉和米飯一起吃下。中間還不忘念叨兩句,……小佑也要好好把蛋都吃掉喔!如果實在不喜歡上面太生的蛋黃的話、想給我也可以……
他可能是個有點奇怪的小孩、於是他現在也長成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大人。不喜歡吃芝士一類的奶製品、不喜歡吃太生的雞蛋黃,但是因為她如此沈迷這兩樣,讓他的挑食也有了藉口、甚至偶爾也會因此暗暗高興。稀溜溜的蛋黃被他用勺子舀起、流到了她的那份米飯上。……好耶!她盯著正在米飯上到處亂淌的蛋黃、同時儘量克制自己的興奮流露,……這個熟度、用來拌飯是最好不過啦……
僅剩的蛋清被他用勺子拌入了米飯中。……姐姐吃蛋的時候、蛋黃總會沾到嘴唇上去呢……
「……怎麼啦?」她抬起頭,「……那個、在看我嗎……?」
他默默推了張紙巾過去。……作為姐姐的話、總是這樣笨笨的實在很犯規。但作為女友的話……
已經擦乾淨了嘴角的她正認真疊著手裡的紙巾。……沒幾個人會把用過的紙巾認真疊起來的吧?但是……
她用叉子叉起一塊漢堡肉、仔仔細細地將它裹滿了盤中的芝士。沾滿了芝士的漢堡肉被她塞入口中,只不過好像因為切得有點太大塊、她的臉頰也跟著鼓起。……但是、這樣很可愛,偷偷對著她看個沒完早就成了他的一種習慣。小時候他觀察她、模仿她,從她身上窺探到大人的模樣,……雖然他早就發現僅僅兩歲的差距其實並沒有多大,她的那些所謂「姐姐」的樣子、也只不過是她在他面前試圖假裝自己更加成熟罷了。第一次帶他乘坐電車、準備到隔壁城市去吃鐵板料理的她自告奮勇,然後拉著他的手、大步登上了開往反方向的車子。……姐姐她……離得開我嗎……?十四歲的他第一次有了與以往截然相反的想法。……她獨自離開家鄉、坐車去東京讀大學的時候,有坐上正確的車子嗎?
「……什麼嘛、就只有那一次坐反了方向而已啦……」
她在角落的座位上縮成了一小團。把唯一的空位讓給了她的他扶著扶手、站到了她的前方,兩人的高度差一下子變得更加誇張。她努力地抬起頭,「……小佑才是、以前玩到天黑找不到回家路的時候,可是會在公園裡哭鼻子喔……?」
「……姐姐……!」
好在回家的車程只有幾站路、所以也不用太過擔心附近的乘客因為他們的對話而對他們側目。沒多久後報站的聲音響起、車門開啟,他捏著她的手急匆匆地下了車。……姐姐總是這樣、突然就自顧自地講起來一些過往的糗事……
「……不過就像小佑一樣。……小佑的話、後來就沒有再那樣怕黑了喔?」她伸手把圍巾往上提了提、蓋住了揚起來的嘴角,「……所以我也沒有再坐錯過車子啦。」
「……那……那就好。」
他忽然很後悔自己沒有在出門時聽她的話、也跟著戴上一條圍巾。現在可倒好、他臉上的紅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能遮得住。他故作鎮定、卻始終不敢正眼瞧她,「……想在回家之前……去便利店買點什麼嗎?」
便利店最後他們也沒有去,從車站到公寓樓的路幾分鐘就可以走得完。進到玄關、鎖上大門、脫了鞋子,已經二十五歲的她早已不再幻想在銀光閃閃的聖誕樹下與喜歡的人接吻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在他還沒太反應過來的時候踮起腳尖,……或許做一個會在小公寓裡偷親自己弟弟的姐姐也蠻不錯的、是不是?
而早就習慣了做弟弟的他從小就知道要聽姐姐的話,被吻上來那一瞬的錯愕很快就變成了更加積極的回饋。……密瓜蘇打、她從來都要把密瓜蘇打留到最後才喝掉,因為那樣才會完美融合上面化掉的冰激凌的味道。他總是沒有耐心和她一起等到最後、但現在不需要等也可以知道那是怎樣的味道了。他故作鎮定,畢竟就算在她面前永遠是年紀小的那一個、也會想在這種時刻耍耍帥,可惜他們也不過才剛在一起沒多久、僅僅在腦袋裡演習過幾遍的動作還是和真正的熟練搭不上邊。享受她呼吸的同時、他試圖伸手放到一旁小桌上的鑰匙嘩啦一聲落了地。……真糟糕、不小心在聖誕節前夕做了一次壞鄰居。
「……小佑……」她歪頭看向他的腳邊,「……弄掉鑰匙啦。」
他拾起地上的鑰匙,「……抱歉。剛剛我……」
已經摘下圍巾、掛好了外套的她把手伸進了他的外衣裡。熱呼呼的、暖洋洋的,……小時候總是這樣抱在一起取暖、所以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他手裡的這串鑰匙、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好好放到小桌上去了。紐約的冬天是漫長的、無聊的,是站在街上呼出的一團白氣、是鏟雪車經過身邊的轟鳴。……東京的冬天呢?東京的冬天是室內開得過高的熱氣、是車站裡擁擠的人群,是有點狹窄的小公寓、是堵在玄關不讓他進去的幼稚鬼。剛升上中學三年級的他第一次拒絕了她的抱,……我已經不是會和姐姐討抱抱的小孩子了……。但他最後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盯著她毛衣上因為摩擦而出現的一顆小毛球。
他彎下腰、雙手環上她的背,……現在她的毛衣上沒有小毛球了、他使用去球器的技術也已經爐火純青了。壞心眼的小男孩在討抱抱時趁機解開了姐姐的髮辮,他分不出那是她常用的髮膜的香氛氣味、還是她頸邊的軟綿綿的香。於是她也揉亂他的頭髮,「……這樣就扯平啦。」
一切都變得黏糊糊、但某種怪異的想法侵入了他的腦子。……如果在這個時候……問一下關於那條消息的事的話、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但是他沒有張開嘴。就像過往的很多瞬間一樣,他太過珍惜能與她平靜地待在一塊兒的時刻了。燈光步道、聖誕集市,好像有點不太合時宜的冬季煙火和聖誕特別版甜點自助餐,排滿了活動的十二月好像一下子加了速。……可是今年去了這麼多聖誕活動、明年就不知道要怎樣過聖誕才好了呀……。她盯著叉子上沾滿奶油的草莓、小聲地對著自己嘟囔。
……總會找到不一樣的慶祝的方法的。嘴裡的奶油對他來說好像有點太甜了,……今年就當是補償……以前的那些聖誕節好了。
那些甜膩膩的奶油和蛋糕把那條消息的事埋到了他的心底裡。他還是會想、還是會看,還是會在夜裡趁她熟睡時打開那個聊天窗。……只不過是問問她新年想不想回老家而已、這是什麼很困難的事嗎?
作為弟弟、這應該是能隨口拋給姐姐的問題,但對於剛在一起一個月還沒到的小情侶來說顯然為時尚早。……或許這也只不過是所有重組家庭都會面臨的麻煩事。……可是其他重組家庭裡的姐姐和弟弟也會……睡在一張床上嗎?……況且媽又是怎麼知道……我和她住在一起的事的?……不、也可能只是隨口問一下吧……?……畢竟之前他們也只會在新年那麼兩天到家裡露個臉……。
她翻了個身。他擔心光亮會讓她睡不安穩、於是下意識地將手機背扣了過去。……當然或許這些都只是藉口,最主要的還是……
他不會承認自己的小心眼兒、但他不想讓她見到那隻烏鴉。有時他還是會想、夏天的那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了的嗎?……她穿巫女服很漂亮、可他連照片都沒留下來一張。手臂上突然一熱,睡夢中的她蜷起了身體、額頭也貼了過來。平穩的呼吸聲令他心安,……那麼我也差不多……該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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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佑……」
她丟掉手裡被團成了一團的髒紙巾,「……要是有什麼事的話、要和我說喔。」
那是聖誕節的第二天。在美國的話、這一天是一個有點類似黑色星期五的打折日,不過日本並不流行過這個節日、所以他們只是在這個普通的週五的夜裡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點心。平安夜的那天他們一起買了草莓蛋糕、又帶回了肯德基的聖誕小桶。炸雞、鬆餅,奶油通心粉和草莓香草慕斯,通通被塞進了一個小桶中。因為是四十週年的限定餐點、他還特意提前了兩週進行了預約。……在日本的話就是這點比較麻煩,不過……炸雞的話、確實是比美國的好吃多了。平安夜裡的她看了看還剩下一半的草莓蛋糕、又看了看小桶裡還沒有怎麼動的香草慕斯。他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沒關係、我來把它們一起放到冰箱裡去吧。那對從前總是吃不到草莓蛋糕的笨姐弟,第一次一起度過了一個冰箱裡塞了滿滿甜點的聖誕節。
……可也正是因為這個聖誕節如此安穩平靜、他才更不知道對她剛才的話該如何回應。……我……還是有哪裡做得不夠好嗎?不然她怎麼會……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她眨了眨眼,「……不是說小佑最近有哪裡做得不好喔。只是感覺……嗯,感覺小佑好像在煩惱什麼呢……」
弟弟窩藏起來的小情緒全都逃不過姐姐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因為他從來沒有過其他的選擇。腦袋裡亂成了一鍋粥、他卻忍不住開了口,「……那……」
「……我在聽喔。」
「……姐姐覺得……我在煩惱什麼呢?」
她看上去有點詫異。……是喔、在這個時間點,小佑會因為什麼而煩惱呢……?
「……是……家裡的事嗎?」她講得小心翼翼,「……學校那邊的話、也已經放寒假了……還是說、打工的店舖那邊有什麼變化……嗎?」
……在姐姐眼中的我……
……每天要關心的事情、就這樣簡單嗎……?
她眨了眨眼,「……要是我猜錯了的話、小佑也要告訴我喔。」
他不知道自己最後到底將多少時間兌換成了勇氣才敢對她開口。他將另一隻手也疊到了她的手上去,「……姐姐在新年的時候……有什麼打算嗎?」
「……新年?新年的話、我請了幾天年假,加上連休的話……」她似乎是在計算具體的天數,「……可以多休息幾天喔。」
「……嗯。你之前和我提起過……」他低下頭去、迴避開她的視線,「……不過、那個……我是說,姐姐的話……新年的時候、想要留在東京嗎?還是……」
「『還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底的某種衝動令他想要一股腦兒地把它們全都倒出來,「……就是、那個,……想不想回家?我的意思是……嗯、回老家。……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回去什麼的、因為畢竟……爸媽他們……今年好像也要……」
他說得斷斷續續、她倒是沒覺得一頭霧水。緊張的他講話總是磕磕絆絆,不過聽多了自然而然地就會習慣。她歪了歪頭,「……所以……是阿姨過來問了我們要不要回家過年的事嗎?」
「……嗯。」他突然什麼也講不出來了,「……嗯。」
「……那……那現在的話、已經二十六號了。如果打算買車票回去的話、應該趕快……」
「……不是……不是車票的問題。……開車回去也可以。……我、那個……」
「……可是開車的話要很……」
「……沒關係的。……幾個小時而已、我自己開沒有問題……那些、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一下子提高的音量並沒有嚇到她。她只是坐在那裡、與他手握著手,身體微微前傾、靜靜地等他把話說完。……果然還是很容易緊張呀、小佑……。她什麼也沒有說,容易多嘴的姐姐總有一天要見證弟弟的長大。他臉漲得通紅,「……是……我、我不知道姐姐你想不想……」
堵在他胸口的那一團兒氣終於散了出去,「……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回去。因為……畢竟這次爸……媽他們大概也會在……」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和他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面了。她從讀大學開始就沒怎麼回過家,再加上他臨離開前……發生的那件事,也許他們已經七八年……沒見過面了嗎?他的心還在怦怦跳,……雖然沒有人對他講過,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母親並不怎麼喜歡她,……畢竟是父親的亡妻留下來的孩子。可姐姐從來也沒有做錯過什麼、這樣的討厭完全沒有根據……倒不如說是母親她根本、從來都沒有好好地盡到過後媽的責任……
「……小佑……」她的聲音很輕,「……小佑的話、是怎樣想的呢?」
「……我……」
「……就是、嗯……」她斟酌著字句,「……小佑的話、想不想在新年的時候,回家見爸爸媽媽……?」
那是很溫柔的、很姐姐的問句。他呆愣在那兒、就好像他自己從來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詢問一個十五歲就被迫離家的小孩是否想念自己的父母實在是顯得有些滑稽,但他並非完全不懷念僅有的幾次和父母還有姐姐一起吃過的蕎麥麵和御節料理。他低下頭,「……我的話……」
她握緊了他的手。
「……稍微……有一點想。」
他講得很慢、承認這種事對他來說還是有點難為情。說來也奇怪,他和母親的關係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但母親就是母親,一旦聯絡上彼此、那些埋在角落裡的落了灰的溫暖記憶還是會就那樣浮現出來。父親雖然因為工作的原因不怎麼露面,但至少在僅有的幾次家人團聚中、他也試圖去做了個能滿足孩子要求的父親。……這樣的描述聽上去仍舊不能讓他的想家變得有來由一些,可是……
「……這樣喔。……我猜也是、畢竟小佑很小就離開家啦……」
……可是姐姐才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就……
「……所以想回家的話也很正常喔!當然啦、以我們現在的關係,確實是還有很多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總之、我還是尊重小佑的想法喔。……畢竟很久沒有在新年的時候回家,而且阿姨和爸爸他們也會一起回去……」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呀。」
「……嗯。」
明明平時都要低下頭、彎下腰才能和她對視了,可此刻的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只能靜靜地聽著她的話。……在日常生活裡冒冒失失的姐姐,遇到這種問題的時候、就突然變得像個小大人兒一樣……
……雖然她早就……是大人了啊……。
「……那麼、小佑的顧慮是什麼呢……?……如果是擔心我回去會不開心的話,沒關係喔!都已經過去這麼久啦。……況且畢竟是家人、又不可能一輩子也不見面啦……」
「……我……」
他不太想說,也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如果姐姐沒關係的話、那果然就沒什麼……?他也說不清。這件還未定下的事有太多的未知,根本無從一一列出。當然、要是說一個比較個人方面的顧慮的話……
「……沒關係呀。小佑有什麼類型的顧慮都可以和我說喔……?」
「……那……」他湊了過去,「……姐姐要保證、在我說完之後……不要笑我。」
她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啦。不管小佑的顧慮是什麼、我都不會笑小佑的。」
吸氣、呼氣,他貼到她耳邊,明明應該是男友才會做出來的動作、但他比誰都清楚接下來的話會直接把他一下踢回到弟弟的位置上去。
「……我……有點擔心。那個……」
她全神貫注、呼吸的聲音似乎都小了一點點。
「……回家的話……就沒辦法和姐姐睡一間屋子了吧?那樣的話……」握在一起的手也被他鬆開、努力了一個月的小男友終於還是變回了想要向姐姐討抱抱的小男孩兒,「……那樣的話、我……會睡不著的。」
……趕快抱緊姐姐的話就聽不到她笑我了。小小的他在他心中輕聲道,於是已經比那個時候大上了好幾圈的他也如此照做了。……可是小佑已經不是小孩子啦、不應該再和姐姐一起睡啦……!好像誰都在他不願意進到自己的房間獨自去睡的時候這樣講過他。他窩在她身上、假裝自己還是小時候那樣小小的一小團兒,可她被壓得都有點喘不過氣。她想起偶然刷到過的那些寵物帳號,……明明剛把狗狗接到家裡來的時候還那麼小,結果沒多久就變得巨大、站起來的時候都快趕上一個人那麼高了……!她沒有放開懷裡的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的大狗,「……可是回去的話、也只是幾天沒辦法睡在一起喔……?」
他呼出的氣噴在她肩膀上,熱呼呼的、又有點癢癢的。他擺弄著手指、交疊在他手上的她的髮絲滑溜溜,「……幾天……也很久。」
「……可是剛搬過來的時候、小佑也是自己睡的喔……?」
他沒了反駁她的語句。他低頭看著她被他揉亂的髮尾,「……不要。……我要和姐姐一起睡。」
這間只有他們兩個的小客廳安靜了好一會兒。
……是我……太任性、惹姐姐不高興了嗎……?
「……嗯……那要試著和爸爸還有阿姨說說看嗎?不過老家的宅子很舊了、我們兩個的房間都很小。……或者可以一起睡在客廳裡吧?還在讀書的時候、偶爾也會在週末一起睡在被爐裡呢。……當然附近的話、好像也沒有旅館之類的……」
就像開關被突然打開了一樣、她嘀哩嘟嚕地說了一大串。……她有時候就是那樣有點笨笨的、腦袋轉不太過來彎。他在她頸邊用力吸了吸,「……姐姐。」
「……怎麼啦?」
「……幾天的話、其實也還……」他終於鬆開了她、只不過兩手又貼回到了她的手上去。他的聲音很小,「……我……沒有姐姐想的那麼幼稚。」
「……那……」她看了看他、又低頭看著他和她疊在一起的手,「……是這樣喔?……真遺憾、我還蠻想和小佑像小時候那樣,看電視到深夜之後、一起睡在被爐裡呢……」
他把頭扭到了一邊去,「……那樣的話……估計要換一個大一些的被爐了。」
「……也不錯喔!不過、只是回家幾天就要買個大被爐、估計會被阿姨和爸爸講……」
「……那就不讓他們知道。……不要用宅配服務、直接買好放在車子裡帶回去。」
「……咦……?小佑的車子、可以塞進一個大號的被爐嗎……?」
「……不試試看的話、也沒辦法知道吧?」
「……不、那個大小果然還是不行啦……!」
「……我沒有很認真的要把被爐塞到車子裡。」他把手擋在嘴邊、淺淺地笑了起來,「……姐姐總是這樣較真的話、很容易吃虧喔……?」
「……小佑……!」她皺起眉頭,「……不要學我說話啦……!」
小客廳裡的一姐一弟鬧作了一團。放假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然而假期期間的新幹線車票實在是貴得離譜,於是他們拖到最後也沒有訂下車票、只是到東京站去買了些伴手禮。三十號的早晨他把車子加滿了油、可惜大號的被爐確實是沒辦法被塞進車子裡。……一定要這麼早就出發嗎……?她裹著毯子、幾乎要融化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姐姐再在車上多睡一會兒也沒關係。他握上方向盤,後視鏡裡倒映出的是後排座位上綁著安全帶的、他們一起挑選的小玩偶。……被爐的話、似乎今天就可以送到老家那邊呢……?她拿起手機、簡單核對了螢幕上的訊息。出風口吹來的風暖洋洋的,伴隨著車子發動的震動、還有音響中傳來的電台點播歌曲,她拽了拽毯子、緩緩閉上了眼。
「……睡一會吧。」
他輕聲道,「……到第一個休息站的時候,我會叫姐姐起來、一起去吃早餐的。」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沒有釐清、不過……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他瞥向了已經在副駕駛上睡著了的她。
……現在、我們要先……
……一起回家了。